本期一刻圆桌,我们邀请到荷兰格罗宁根大学的博士生董森来分享这个故事和它背后的研究。此刻他正在Cousin岛上进行他第三次、也是博士期间最后一次野外工作。他研究的物种就是这种鸟——塞岛苇莺(Seychelles warbler, Acrocephalus sechellensis),塞舌尔独有。
塞舌尔是一个位于东非印度洋西南部,由115个岛屿组成的群岛国家,孕育着极为丰富的特有野生动植物资源。在这片美丽的群岛上,不仅有着标志性的象龟、海龟和各色海鸟,还生存着13种现存的特有鸟类。其中,塞岛苇莺(Seychelles Warbler)的故事堪称全球野生动物保护史上最经典、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濒临绝境与绝地求生
塞岛苇莺是一种小型热带雀形目鸟类,通体呈黄橄榄色,喙部修长,主要以昆虫为食
。它们没有明显的雌雄二态性,在野外很难仅凭肉眼分辨雌雄,只有在捕捉称重时才能发现雄性体型略大。
在19世纪,塞岛苇莺曾广泛分布于塞舌尔群岛。然而,随着殖民历史的推进,大量岛屿的自然植被遭到破坏,被密集的香蕉林、橡胶林等经济作物所取代。到了20世纪60年代,塞岛苇莺的生存繁衍受到了致命打击,整个物种一度仅剩下不到29只,全部蜷缩在库金岛(Cousin Island)东北角的一小片区域中。
为了挽救这一极度濒危的物种,自1981年起,以荷兰格罗宁根大学为主导的“塞岛苇莺保护组”开启了漫长而艰辛的保护工作。面对种群锐减,科学家们采取了最直接有效的干预手段——人为转移(Translocation)。
当年,科研人员动用直升机,将部分塞岛苇莺个体快速转移到生态环境相似的Aride、Cousine、Denis和Fregate等其他四个岛屿上,让它们在更广阔的空间中繁衍。
这项工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如今,塞岛苇莺在这五个岛屿上均建立了种群,总体数量已恢复至3000只以上,其濒危等级也从「极度濒危」成功降至「近危」。
趣味盎然的鸟类社会学
随着种群的恢复,科研人员对塞岛苇莺开展了长达三四十年的持续监测与研究,揭示了它们许多令人惊叹的行为特征。
塞岛苇莺具有极强的领域行为,在繁殖期,处于主导地位的伴侣(一夫一妻制)会占据特定的领地,严禁其他鸟类涉足。但最令科学家着迷的是它们特殊的「合作繁殖」现象。
在塞岛苇莺的社会中,一些性成熟的个体会放弃或延迟自身的繁殖机会,转而作为「帮助者(helper)」去抚育领地内其他个体(通常是亲属)的后代,甚至帮忙保卫领地。研究发现,这种帮助行为能够显著减缓主导雌性个体的衰老进程(表现为端粒缩短的速度更慢)。不过,这种无私奉献并未给「帮助者」自身带来更多的后代收益。
有趣的是,通过分子技术进行亲子鉴定,科学家发现有44%的后代是个体通过「婚外配」产生的。同时,原本配对的伴侣在次年分开的现象也很常见。在极端气候,如极低或极高降雨量下,它们的离婚率更是会显著升高,这可能是因为恶劣天气导致繁育效果不佳,促使它们去寻找新的配偶以提高繁殖成功率。
基因密码:决定长寿与繁衍的钥匙
为了更深入地探究塞岛苇莺的生命密码,科研人员从遗传学和基因组学层面展开了研究。
科学家在它们体内定位到了一个名为IGF1R的受体基因。在果蝇、小白鼠等其他动物的研究中,该基因的相关通路与寿命长短密切相关。在塞岛苇莺身上,这一基因展现出了奇妙的因果逻辑链条:特定的IGF1R基因型首先赋予了个体更长的寿命,而寿命越长,它们就能繁育出越多的后代。由于塞岛苇莺相对长寿,这一发现为理解长寿与繁殖适应度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宝贵的科学依据。
艰苦卓绝的野外科研生活
在海岛上进行鸟类研究,并不像在度假村里那般惬意。每天,科研人员需要手持望远镜,根据鸟腿上的彩色环志和金属标签来识别个体、记录行为与领地范围。
为了采集数据,他们会播放塞岛苇莺的鸣唱录音,将其吸引到雾网附近进行抓捕。有时,两只鸟在地上激烈打斗时,科研人员甚至会直接用蝴蝶网将它们罩住。抓捕后,需要仔细测量它们的喙长、跗跖长、体重,并在翅膀下方的血管处采血取样。由于塞岛苇莺数量少、领地大且难以抓捕,一天如果能抓到四五只,对科研人员来说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大丰收」了。
生活条件的艰苦更是常态。库金岛上蚊虫肆虐,雨水充沛时尤为严重,初上岛的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淡水资源也极度匮乏,岛上的水龙头和洗澡水都不能饮用,研究人员每周必须乘船去主岛(普拉兰岛)采购物资和运水。遇到暴雨导致自来水系统崩溃受污染时,他们只能靠手工过滤收集来的雨水艰难度日。
关于自然保护的深刻反思
除了长期的科学监测,科研工作者在实地也见证了自然保护面临的复杂现实,并提出了深刻的反思:
首先是人为干预的尺度问题。岛上有一种会产生黏性种子的植物(如黏鸟树),当鸟类(如黑水鸡或作为入侵物种的苍鸮)被种子粘住而面临死亡危险时,人类是否应该出手相救?库金岛的保护人员认为这是自然选择,不应过度干涉;而邻近的豪华私人岛屿Cousine上的工作人员则会人为取下种子,将鸟救治后再放归。这种理念的碰撞,直击「人类究竟该多大程度介入自然」的伦理核心。
其次是保护资源的分配与物种平权。由于塞岛苇莺是库金岛建立保护区的初衷和「明星物种」,它们受到了极大的关注,但这种光环是否掩盖了其他微小物种或非明星物种的保护需求?
最后是保护机制本身的缺陷。在这个小国里,存在着众多非营利组织(NGO),它们的工作高度重合,为了争取政府项目和拨款,彼此间常常陷入「军备竞赛」式的内耗,反而忽略了对实际保护工作的深度思考。同时,科研大专院校与一线保护人员之间缺乏有效沟通,科研成果难以转化为实际的保护工具。更严峻的是,许多一线保护人员只能签订短期合同,导致经验丰富的人才不断流失,极大地影响了保护工作的延续性。
近期,塞岛苇莺的种群数量再次出现小幅下降的趋势(维持在100至200只之间波动),目前原因尚未确定,科学家推测,这可能是由于鸟类新城疫爆发导致海鸟数量锐减,进而使得为昆虫提供繁育温床的鸟粪减少,最终造成塞岛苇莺食物短缺;抑或是岛上象龟数量过多,吃掉了地表植被,破坏了塞岛苇莺的觅食地。
面对新的挑战,塞岛苇莺的保护工作仍在继续。从最初的29只到如今的数千只,这绝不仅仅是一组数字的改变,它背后凝聚着几代科研工作者的汗水、人类关于进化的科学发现,以及我们在自然保护之路上不断摸索的足迹。
再次感谢@董森 的分享,大家如果有想要讨论的问题或感兴趣的话题,也欢迎留言或联系他,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