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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郑姜想过一个好结局:抢一座城,然后收手。 钱够花,兵有饭吃,谁来找麻烦就把谁赶走。天下让曹操他们去争,我占一小块地方,不碍着谁。这件事在动手之前,听上去非常讲道理。 《全面战争:三国》是我很喜欢的游戏,郑姜这个女贼,我当过好多次。再开一局,我大概还是会选她。但这回先不打开游戏,我想在脑子里把这份好日子安排一下,看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那么多英雄,我偏选个女贼,就是觉得她可以先顾着自己。没必要一上来就替天下人操心。我甚至连她往后要不要做皇帝都不关心,先把眼前的日子过舒服了再说。 第一步当然是下山。过日子总得有个地方。 山下那座城很好,离得近,有收入,守军看着也不多。我把地图拉近,越看越顺眼,已经开始替它打算。唯一不方便的地方,是它现在有人住,而且那个人并不打算走。 那就打。我把郑姜送到前面,兵跟在后头,一边冲,一边嫌城门太结实。等城拿到手,又觉得城墙不够高,守军不够多,这个地方处处是毛病,前任城主根本没用心经营。 他要真用心经营,也未必轮得到我。 不过既然已经轮到了,就得好好对待。我把钱花在城里,等它以后给我挣更多的钱。修好一处,就点开再看一眼。收入还没有增加,我却已经觉得自己比刚才富了一点。 郑姜带兵在城边歇着。我看着那支队伍,觉得也该让大家缓口气。刚才冲进去的时候没顾得上看,现在人数少了,缺口空在那里,得慢慢补。 可养着兵就要花钱。我还没等到日子好起来,已经开始舍不得点下一回合。 看看城,看看兵,再看看钱。 这些人要是愿意暂时不吃饭,我的计划其实已经成功了。 我想到郑姜可以要求别的势力进贡,便去找袁绍。他比我有钱,地盘也比我大,让他出一点,不至于伤筋动骨。何况我收了钱就不打他,对双方都是好事。 他不答应。 我对着屏幕有点生气。我已经把要求降到这个程度,他还想怎么样?仔细一想,倒也明白,他希望我别打他,并且不要他的钱。这个要求甚至比我的更低。 可大家都各过各的,我这里就过不下去了。 我向袁绍宣了战,郑姜又得出门。我告诉自己,这次只为把以后的日子安顿好,等那边肯交钱,就回来。我已经有一座城了,并不想要他的城,我甚至觉得自己收敛了很多。 临走前,我又看了看家里。修过的地方都在,钱也花出去了,一切正在变好。让郑姜从这里走出去,和刚才让她下山,感觉已经不一样。我把鼠标停在路上,算她过去要多久,回来又要多久。 郑姜还在路上,袁绍的另一支军队却绕了过来,冲着我的城。 他们显然也觉得这里不错。离得近,有收入,守军看着不多。 我立刻让郑姜往回赶。 这帮人太不像话。我还没到他那里,他倒先跑到我家里来了。怒气来得非常自然,我甚至不需要重新组织语言,那些刚才还属于我的理由,如今从另一面压过来,每一条都让人难以接受。 我想过丢掉城,带着兵走。女贼嘛,有什么不能走的,山那么大,哪儿还容不下一个郑姜。 但城里还有我刚花的钱。 更何况,那些等着完成的东西,马上就要好了。我还没享受过它的好,就得为了另一个人的好把它让出去,这一点让我非常不舒服。这城对袁绍不过是地图上多出的一小块,对我却已经是个要赶回去的地方。 郑姜赶回来了。我把兵摆到城外,来回挪动,想找个便宜一点的打法。先前下山那股痛快已经没了,现在每少一个人,我都要想着后面该怎么办。 仗一打起来,事情又不再听我的。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堵着路,我想让郑姜再顶一下,又怕她真顶不住。城就在后面,很近,可越是近,就越不能退。 我按下暂停。 箭停在半空,人挤在人堆里。一匹马前蹄抬着,暂时落不下去。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地方停住了,我终于可以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搓一搓。 好日子怎么安排成这个样子了。 我原本只是想让她歇一歇。可从替她挑中那座城开始,我就在不停地使唤她:再往前一点,再多拿一点,再撑一会,撑过去就好了。每一次说完,都有下一次。我把安稳放在很远的地方,然后催着她去追。 她要真能听见我,未必还愿意下山。 我想起还可以读档。刚才舍不得一座城,如今连那些已经打过的回合都舍不得,光标在存档列表里来回挪,总想找个既不吃亏、又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地方。 最后,我退回到郑姜出门之前。 她还在城边,我仍旧缺钱,袁绍仍旧不愿进贡。没什么好消息,但那支队伍还没上路。 我打开征募的界面,看见那些可以补进队伍的人。多添一点,就能早些打赢;打赢了,又可以收钱;有了钱,这座城就算安稳了。 鼠标停了一会。 算了。我把界面关掉。 这一回合,让她先歇着。
最近在Switch商城看游戏,突然看到了绿宝石。我想起小时候拿GBA玩它的感觉,随即产生了一个很具体的愿望:回去找那个小孩,把机器借过来玩一会儿。 我在脑子里替我们安排了一次见面。没有衣锦还乡,没有改变命运,我连一句劝他好好学习的话都没准备。我们之间应该很容易沟通,毕竟连拇指按在哪里都一样。 但他不借。他说,等我抓到这个。 我说,我就是以后的你。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机器,问,那你自己的呢? 我说,我有新的,比这个好,屏幕也大。他说,那你玩你的啊。 这句话很合理,合理得让我有点不高兴。我原以为自己是来取回一件东西的,直到他把GBA往怀里收,我才发现,东西还没轮到我怀念,它正在被别人使用。 我试着解释,我怀念的正是他现在拥有的感觉。他没有抬头,只是沿着同一片草丛来回走,走两步,停一下,碰见一只精灵,看一眼,又跑掉。 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一只很难碰到的。 我立刻有了办法。我说,给我,我帮你抓。 一个成年人想从小孩手里骗到游戏机,居然还要借助辅导的名义。我对这种做法有所鄙夷,但手已经伸出去了。他犹豫了一下,把机器递给我,反复叮嘱,不许存档。 我说,知道,你还能不放心自己? 他说,就是因为你是我。 我先看了看他的家底。背包里只剩三颗球,队伍也远不如我预期的威风。我本来想给他调整一下,他马上把脸凑过来,问我动那些干什么。 我说,帮你看看。 他说,你就抓那个。 他防备得很有道理。我来之前只想玩,拿到手之后却开始想整顿。那些已经跟着他走了很久的东西,在我这里突然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用处。我甚至觉得他把一段本来可以更顺利的旅程,玩得有点麻烦。 可他显然不需要这方面的帮助。我把菜单关掉,老老实实走进草丛。 刚开始,我还颇有把握。我知道游戏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知道遇见不等于抓到,也知道应该先把对方的体力消耗到合适的程度。我拥有一整套足够把这件事讲明白的知识,唯一的问题是,它不出来。 出来的全是别的。 我在草丛里折返,手指越来越熟,耐心越来越少。我问他还要多久,他说,不知道。我问他已经找了多久,他说,一会儿。 我突然想起,小孩说的一会儿,跟成年人说的一会儿,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他那一会儿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发生,我这一会儿已经开始担心什么也没发生。 我建议先去买几个球,省得等下不够。他说,先找,等下就出来了。 我想告诉他,刚才没出现和接下来会不会出现之间,并没有他以为的那种联系。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有点无聊。一个人从多年以后回到这里,最后只是为了教小时候的自己怎么失望,倒也不必专程来一趟。 又走了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他可能找错了地方。我准备把机器还给他,屏幕忽然一闪,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就是这个。 我也认出来了。刚才还有很多判断,现在全部退了下去。我把它打得只剩一点体力,准备再来一下,旁边那只手已经拽紧了,别打了,会打倒。 我停下来,扔出第一颗球。 没抓住。 第二颗也没有。他不再说话,身体贴得更近,我能感到他在跟着屏幕里的动静用力。我们两个人围着一台GBA,挤得连手指都有点碍事。就在几分钟前,我还觉得这孩子不会合理安排时间。 现在我只希望他别碰我的胳膊。 背包里剩最后一颗球。我知道那边的商城可以卖给我很多游戏,但此刻我所能拿出来的,只有这小孩省下的三颗球,其中两颗已经被我扔没了。我忽然不好意思再以长大后的身份坐在这里,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多出来的本领。 我问,还扔吗? 他看着屏幕,点头。 最后一颗球晃了几下。我盯得眼睛有点发酸,直到它重新弹开,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没眨眼。我下意识又打开背包,在刚才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已经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我甚至开始想,刚才是不是还能再打一下,是不是不该停,是不是自己太急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倒真的回来了,可惜回来的这一部分让我很想骂人。 他把机器从我手里拿走,关掉,又打开。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不是叫你别存档吗。 画面重新亮起来。他熟练地回到原来的地方,三颗球又在背包里了。他检查了一眼,走进草丛,继续找。我刚才想说的那些话突然都没用了,连一句道歉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再让我试一次? 他说,等我抓到这个。 我想说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但没有说。我把头往他那边凑了凑,好看清那块屏幕。
发现师傅快出狱时,我按下暂停,盯着他的资料看了很久。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应该坐多少年牢,多少也得参考一下他的木工水平。 有个游戏叫《监狱建筑师》,不知道你们玩过没有。你从一块空地开始修监狱,接水,通电,安排吃饭和睡觉,再想办法让住在里面的人不要把彼此捅死。等一切走上正轨,他们还会刑满释放。 此前我一直觉得最后一项很好。 我刚接手时,打算修一个比较像样的地方。牢房可以小,但马桶和床之间得留点距离,我不希望一个人躺下以后,脑袋还属于卫生间。食堂要够坐,饭要够吃,电话也得装,人既然还有家,就应该让他和家里说说话。 这些事做起来并不难,难的是每一样都要钱。厨师不会因为我心地善良就少领工资,电也不会因为照亮的是囚犯而便宜一点。看着账上的余额,我开始研究怎么让他们学门手艺。 游戏里可以开培训课,囚犯通过安全培训后去车间干活,再学木工,做出来的床可以卖钱。我觉得这个安排很好,服刑期间有事做,出去以后也有办法生活。我甚至替那些还没报名的人想好了以后的日子:去一家家具厂,挣点钱,租个房,晚上躺在自己做的床上,别再回来了。 那时候我对他们的未来相当慷慨。 但他们学得很慢。有的没兴趣,有的来了也学不会。我一遍遍点开课程看结果,感觉自己花钱请了一位老师,专门来向我证明这帮人确实不适合做木工。 师傅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是个有胡子的男人,名字挺长,我没记住。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通过了考试。我把画面拉近,看着他站到木工台前,那一小堆木料终于有了去处。过了一阵,一张床做好了,随后被搬出去装车。 我切回账目,确认了一下。 真好。我又看了看他。这回看着就顺眼多了,连那件所有人都穿的囚服,穿在他身上都有一种朴素的可靠。 我开始关心他的生活。他吃饱没有,睡够没有,上班要走多远。我给他住的那间牢房加了电视,觉得有手艺的人值得过得好一点。晚上他回去看电视,我偶尔也把画面停在那儿,看他安静地待着,心里有一种把事情办妥了的满足。 有时候他去打电话,我也跟过去看。我听不到内容,便觉得他大概是在跟家里说,碰到了一个不错的狱长。 只是白天不太好。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就离开木工台,有时候眼看一张床快做完了,他也走。我拿鼠标跟着他,经过走廊,经过牢门,一直跟到食堂。他坐下吃饭,我才发现自己刚刚很想叫一个人把活干完再吃。 但我也没把饭点往后挪。我还知道这样不好。 后来车间添了设备,原木不断运进来,我把空地又规划了一遍,准备等这批家具卖掉以后继续扩建。整个过程中,师傅并不知道自己参与了这么长远的安排。他仍然准时去吃饭,睡觉,有空就看会儿电视。 直到有一天,我点开他的资料,发现他已经可以考虑假释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才学会多久。 我把他的情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想找出一点还不能出去的理由。他已经通过的课程,此前让我高兴的表现,现在全在帮他离开。我越看越不满意,又说不出具体哪儿不好。 于是我先把假释项目停了。 这比想出一个理由容易。房间还在,桌子还在,只是没人再来坐。我决定等其他人也学会做床再说。监狱总得运转,里面还有这么多人要吃饭,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的自由,让大家跟着受苦。 这话我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自己想完,已经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刑期还在往前走。又过了些日子,我再去看他的资料,已经快刑满了。于是我按了暂停。师傅停在木工台旁边,整座监狱跟着安静下来。我揉了揉被桌沿硌痛的手腕,起身去倒水,回来时他还在那个位置。 我当然可以一直这样留住他。 可这样他也不做床了。 我喝着水,觉得游戏有些地方设计得很不近人情。我需要时间继续,好让木料变成家具,家具变成钱,其他人慢慢学会干活。唯独他的那一份,我希望能先缓一缓。 我开始回忆自己都为他做过什么。培训花钱,改善伙食花钱,电视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他之前不会的,现在会了;之前没有的,现在有了。每一笔都查得出,我甚至可以把账列给他看。可列到后来,那张本来想让他出去以后睡踏实的床,居然成了他应该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我还认真考虑过,他出去以后未必找得到工作。在这里至少有饭吃,有床睡,也有人关心他。想到“有人关心”时,我又点开了他的资料。屏幕上挤着好多字,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他的名字。 还是没记住。 我恢复了游戏。师傅后来从车间离开时,我以为他又要去吃饭,便跟着看了一段。到路口他转了个弯,径直朝大门去了。狱警给他开门,他走出去,没有警报,也没有人追。 我把画面往外挪,跟着他沿路走。他越来越接近地图的边缘,最后消失了。我原先替他安排的家具厂、出租屋和那张床,游戏一样也没给我看。 车间还剩着木料,我新买的设备也都在,账上的开支继续往下扣。我盯着空下来的木工台,才想起自己最早确实说过,希望他们出去以后别再回来。 现在师傅做到了。 我打开下一期木工培训的名单。 这一次,我先看刑期。
我在闲鱼花50块,给《江南百景图》充了20亿,然后被封号了。 嘿嘿 这样说完,事情显得非常划算,连倒霉都倒得物超所值。毕竟五十块丢了就丢了,二十亿听起来则像一个值得讲给别人听的事故,我夹在这两个数字之间,既可以扮演一个败家的人,也可以扮演一个根本没花什么钱的人。 但我很喜欢那个游戏。 《江南百景图》里可以建房子,安排街道,把树木和屋舍摆进一张缓缓铺开的水乡画里。那些东西小得很,手指盖上去就遮住一片。我喜欢这种大小,它让一座城变成能够照顾的东西,哪里太挤,哪里太空,留出一点地方让它好看,不用先证明那块地方能挣多少钱。 一棵树有一棵树的位置,挪一点,旁边的房屋就有了不同的意思。你看着这些东西,愿意花时间琢磨它们怎么待在一起。它们并不知道自己被喜欢,但这没有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 当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与知道怎么对待它,是两回事。我可以很耐心地对待一座房子,也可以对得到它的过程毫无耐心。我希望江南慢慢过日子,但最好先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收费内容就是在这种时候变得具体的。风景依旧是风景,只是其中一些东西有了价钱。原本我只需要问自己喜不喜欢,现在还得问值不值得。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后一个通常比较讨厌,因为它会让前一个显得不够充分。 我都这么喜欢了,怎么还不能拥有呢。 闲鱼给了一个非常便宜的答案。50块,20亿。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我就很难继续认真考虑需求,够不够、要多少、以后会不会用上,这些精细的问题被那个亿字一下顶开了。光是想象不用再考虑它们,就已经有了花钱的欲望。 我承认这里面有贪。但这个贪很会打扮,它穿着节约的衣服,告诉我花得这么少,怎么能算贪呢。五十块的数额替二十亿的规模做了担保,我只要盯住前面那个,就能对后面那个保持坦然。 我没准备在江南干什么大事,也没想借此获得某种人生启示。我就是喜欢它,想在里面更随便一点。喜欢一件东西,却不愿意接受得到它的全部条件,这种愿望算不上高尚,可也用不着先给它配一段悲惨身世。 我花了钱。数额不大,要求不小。 然后账号封了。 这一下把事情弄得很清楚。二十亿也没能替我留住进去的资格。我给账号添了一大笔钱,以为从此能在里面更随意地做决定,结果连看一眼都没得商量。那些被我安排的东西还叫不叫我的,我说了已经不算。 至于那20亿究竟能花多久,现在也不用替它操心了。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冤情,但我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事比较麻烦,它不根据你有没有道理发生,也不会因为别人早能猜到结局,就自动从你身上消失。你可以承认自己干了件蠢事,然后继续惦记那个被你干蠢事的地方。 最方便的办法,是把它讲成五十块钱的笑话。 这笔账很好算,也足够让人显得豁达。一个成年人如果为了五十块念念不忘,似乎不太体面,我可以顺着这个道理,说算了,就当玩了一下。毕竟钱是真的少,笑也是真的能笑出来。 可我对它的喜欢发生在这次交易之前。闲鱼没有卖给我这部分,五十块里也没包括这部分。我用一个刚付出去的价格,替以前就有的东西估了价,然后要求自己按这个价格难过,不能再多了。 这就有点胡逼了。 照这么算,只要一件东西得到得足够便宜,就连失去它都不许认真。免费的东西尤其危险,你要是难过,连账单都拿不出来。可人不是这么跟一座城熟起来的,即便它只在手机里,即便其中的水根本不能把手弄湿。 至于轻易得到的东西就不值得喜欢,我也不认。我没觉得非得苦苦攒钱,才配看一眼想看的风景。二十亿当然来得不对,但我喜欢那些房屋和树木的时候,又没有做什么错事,没必要连这部分也一并反省。 封号以后,这份喜欢暂时没有地方可去。 我也可以设想一个新账号。重新有一片地,重新把东西摆上去,甚至照着原来的意思再摆一遍。但这就很奇怪,明明可以有新的摆法,我还是想着原来的。折腾了这么一通,我想要的居然还是花那五十块以前就有的东西。 说得好像我非常深情。其实我也知道,倘若没有后面这一下,五十块换二十亿的故事,多半会被我讲得非常得意。我对代价的理解来得很晚,对便宜的反应倒是一直很快。 要是还能进去看看就好了。那20亿可以不要,我想看看充钱以前的那座城。
阿成来借住的时候,说最多两天。我说,跟我还客气什么,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点了点头,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枕头。 后来我反复想起这个动作。一个人带着枕头来投奔你,显然比你更清楚这次投奔的性质,但我当时只觉得感动,认为他是怕给我添麻烦,连枕头都自备。 他来城里面试,白天出去,晚上回来,皮鞋脱在门口,袜子薄得能看出脚趾的形状。我问怎么样,他说差不多,再等等。等到第二个星期,他还没有找到工作,但已经找到了我家所有东西的位置。 他知道创可贴在哪,知道厨房哪块抹布擦桌子,哪块抹布擦锅,也知道我睡觉前要喝水。有一次我半夜出来,发现杯子已经放在了饮水机下面,旁边还摆着我忘了收的眼镜。 阿成不懒,也不脏。他把卫生间打扫得很干净,洗澡后还会拿纸巾把地漏上的头发捏走。正因为如此,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这个勤劳的人离开我家。 我只是不喜欢每天下班以后,还得穿着裤子。 有一天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直到蚊子把脚踝叮肿,才上楼。阿成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他给我留了饭,青椒炒肉盖在米饭上,碗底泡着热水。我端着饭,觉得自己再不采取一些措施,很快就要对他负起责任。 于是我问,你有没有看看附近的房子? 他说,看了,都挺贵。 我说,也是,现在房租真他妈贵。 我们达成了共识,然后他继续住下。 我开始做出一些调整。把沙发上的被子叠起来,连同他的枕头放进衣柜;吃完饭以后关上卧室门,故意很久不出来。阿成的反应非常迅速,他从此每天早上收拾铺盖,晚上戴耳机看手机,连上厕所都学会了缓慢地压下门把手。 他越住越懂事,我越住越憋屈。 这时候我想起了《阅读空气》。游戏里要根据场面移动那个红色的东西,让别人舒服,让自己识趣。我认为阿成需要的就是这种训练。只要他能识别出一个人不方便直说的意思,我们的友谊就能在没有人开口赶人的情况下,完整地保存下来。 我把手柄递给他,说,这游戏挺有意思,测情商的。 阿成很快就明白了。在给情侣挪座位的场景里,他甚至没等我解释,就把红色小人移到了旁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家要坐一块儿,你杵中间干什么。 我又问,如果这个人就是不挪呢? 他说,那就是不想挪。 我说,也可能没看懂。 阿成看了我一眼,说,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我突然发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阿成的理解力没有问题,行动也很敏捷。他能从两个只有几根线条的小人身上看出关系,能理解他们对座位的需求,却无法从我这张一天比一天难看的脸上,看出我对自己家的需求。 我不再给他提示,盯着他继续玩。等他又一次准确地让开了位置,我终于没忍住,指着他屁股下面的沙发说,那你什么时候挪? 阿成的手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的声音。他把手柄放在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看见杯子碰到他的牙齿,又被他稍微拿远了些。 他说,你想让我走,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说,直接说你就走? 他说,也会求你再住两天。 这和我设想的所有回答都不一样。我原本准备解释什么叫分寸,解释成年人应该具备哪些无需别人提醒的自觉,甚至准备好了在他说对不起时,宽宏大量地表示没关系。可他跳过了这些,直接向我要两天。 他说后天下午还有一次面试。成了就找房,不成就回去,不能再耗了。说完弯下腰,把刚才蹭乱的沙发垫拉平,用手压了压。 我问,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说,你不是让我别急吗。 我当然说过。我不仅说过别急,还说过找工作不能将就,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咱俩谁跟谁。但那些话都有使用范围,至少在我的理解里,一个成熟的人应该能听懂哪些挽留不能当真,哪些抱怨必须认真,并且在离开之后,依旧相信我对他的感情。 阿成应该替我完成这些复杂的工作。我只负责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后天的面试通知。我没接。他又把屏幕往我这边送了送,像是怕我不相信那个日期。 我看着那块递到脸前的屏幕,忽然想不出还该审查什么。 我说,我信,收起来吧。两天就两天。 阿成说,好。 说清楚之后,那两天倒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熬。他还是照常出门,照常把皮鞋放在门口。第二天面试回来,他说没成,我说,那就回去歇一阵。他没说话,开始往袋子里塞衣服。 那个枕头很大,来时是卷紧了塞进去的,拿出来睡了半个月,就不太肯再回去。阿成用膝盖顶住它,使劲往下压,袋口撑得发白。我蹲下来帮他拉拉链,两个人用了很大劲,才把它重新弄成一件可以随身带走的东西。 我送他下楼。他背着包,手里拎着那袋鼓鼓囊囊的行李,问我前面路口能不能上车。我说能,你等着,我帮你叫。 等车的时候,他把袋子放在腿边。我想了想,说,以后过来,还是可以住我这儿。 阿成没有立即说谢谢。他看着我,直到我开始有点不自在,才问,这次能住几天? 我说,两天。 他说,够了。 车到了。他弯腰去拎行李袋,刚拉好的拉链崩开了,枕头从里面鼓出来。我只好再次蹲下去,把它往袋子里按。 阿成说,你别弄了,我来。 我说,我按着,你拉。
《路易基鬼屋3》里有个鬼,见到路易基时正在哭。 这让我有点为难。我知道遇到一个想弄死我的鬼应该怎么办,但面对一个已经先哭起来的鬼,吸尘器拿在手上就显得不太合适。尤其是他根本没打算搭理谁,自己在那儿哭得非常投入。 他是个导演,扩音器丢了。 我最近在玩这个游戏。事情本来很清楚:路易基的朋友被鬼抓走,关在画里,他要在一座闹鬼的酒店里把人救出来。偏偏电梯按钮也散落各处,想上楼,就得逐个找回来。其中一颗在这个导演手里。 朋友还在画里挂着,导演却觉得自己的艺术生涯完了。 我很想劝他,嗓子还在,实在不行先用嘴喊。可他显然不能接受这种将就。他需要那只红色的扩音器,缺了这玩意,他就连自己是不是个导演都开始怀疑。 事情到了这里,路易基的朋友只能再挂一会儿。 扩音器倒也不难发现,就在一个摄影棚里,被蛛网缠着。但发现和拿到完全是两回事,你得先找到火,把蛛网烧掉。隔壁棚里有火,可你还需要火把;火把在另一个棚的高处,想爬上去,又得先弄一桶水,把下面的植物浇大。 我喜欢这种一点点被事情拖走的感觉。最开始只是想找个东西,后来却要拿着桶,站到一口恐怖片的井边。 这一层有几个片场。镜头外能看见布景和器材,到了镜头里,井里真能爬出东西,城堡真会遭到袭击,城市也确实烧起来。路易基可以放出一个绿色的果冻分身,自己掌着摄像机,让分身进去忙活,把一部片子里的东西带到另一部片子里。 恐怖片里的水,拿来浇古装片里的植物;古装片里的火把,去灾难片里点燃,最后带到巨大的蜘蛛面前。所有惊心动魄的事情都有了一个很小的去处:给一个鬼找喇叭。 在这种时候,我对电影忽然有了非常朴素的理解。火得找地方借,水得拿桶提,没有火把,烧起来一整条街也没用。银幕上那么多灾难,在手里缺一件工具时,全是白闹。 等扩音器终于送回去,导演一下就精神了。 可他紧接着看到了路易基。 比扩音器更大的发现出现了。 他觉得这个人有当明星的潜力,立刻要让他出演自己的电影。一个一路上怕得要死、背着吸尘器来找朋友的人,忽然在一个鬼眼里有了银幕价值。朋友还没救出来,先被安排成了男主角。 我不能说他的眼光有问题。路易基瘦高,局促,随时准备跑,脸上几乎藏不住事。把这样的人放在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教他怎么表演。 导演打开另一处片场,里面是一座模型城市,还有一个穿着怪兽皮套的鬼。 刚才跑遍几个摄影棚,路易基还算个帮忙找东西的人,现在却要站在楼房之间,拿吸尘器对付迎面喷过来的火球。导演在旁边拍得很起劲,那些躲闪、狼狈和拼命抵抗,全都进了他的镜头。 路易基在保命,他在看表演。 我起初觉得这个鬼有点过分,后来又觉得,我似乎也没有站得很远。他隔着摄像机看,我隔着屏幕看。他希望这一场再激烈一点,我也不想电影刚开始就结束。至于站在火球前面的那个人,他到底想不想拍,我们都没认真考虑过。 幸好路易基把这场戏撑完了。 怪兽的皮套被打掉,里面露出一只普通的鬼。刚才还在毁灭城市的东西,突然显得有点寒酸。可导演很满意,他把电梯按钮交出来,抱着胶片去了剪辑室。 这件事让我对他有了一点好感。他确实想拍电影,拍完以后也确实想把电影弄好。得到那些素材,他就顾不上别的了。电梯按钮是路易基需要的东西,他没有理由继续扣着。 到这里,本来就可以走了。 但游戏留了一件事:你依然可以进去,把这个导演吸走。抓到他,还有一个成就。 他在剪片子。你在门外,背着一台一直很好用的机器。事情甚至比拿回扩音器简单得多,无须再借火,不必找水,也没有穿怪兽皮套的演员挡在面前。 我觉得这才是这一层最难下手的地方。 之前一个鬼冲过来,你把它抓了,双方都没有什么误会。这个鬼却已经跟路易基把事情办完了,他交出了按钮,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里。现在再过去,实在很难说还是为了救朋友。 可那个成就又是明摆着的。空在那里,总让人想把它填上。一路上翻箱子、找宝石、收金币,游戏已经把这种顺手做完的习惯养得很好。只有到了这里,那个没做完的东西,忽然长成了一个刚刚和你拍过电影的鬼。 他给路易基安排了一场戏,又给我留下一件没有任务要求的事。 我不太想抓他。 倒也不必急着把这说成什么善意。我只是有点想看他把电影剪出来,看看在那个鬼的眼睛里,刚才的狼狈到底是什么样子。路易基的表情那么慌,动作那么笨,导演却一直觉得他很好,也许他真的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东西。 如果现在把他吸走,那部片子就做不完了。给他一点时间,之后还可以回来,看看最后拍成了什么。 先让他把片子剪完。 我想看看,他到底把我拍得怎么样。
如果Switch上那个《蜡笔小新 我与博士的暑假》允许我本人进去,我准备直接投靠博士。 他能让七天不断重来。一个人耗尽科学才能,给小镇保留了钓鱼、捉虫、吃饭和睡觉的夏天,竟然被安排成了反派。我对这个判断有些意见,但为了不影响合作,见面时我会先表示害怕。 “你将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他警告我。 “饭照常吃吗?” 博士大概会愣一下。我连下一句都想好了:如果不是非得去祸害什么人,我可以留下帮忙。需要拧螺丝就拧螺丝,需要给恐龙喂食,我也愿意研究。只要别把事情弄得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人,最后把我的暑假一并解除了。 在我的设想里,博士最后会收留我。他需要一个帮凶,我需要一个不用回去的理由,彼此都不必深究动机。 头几天,我会非常好用。白天跟小新出去,沿着水边跑,把网子伸进树影,蹲下来辨认一只虫子的腿。汗从脖子后面往衣服里钻,脚上沾着草籽,到了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桌上有菜,伸手就能端起碗。 我不要求他们特别爱我,添饭时顺便问我一句,就很好。 到了第七天,我会主动去实验室,确认博士有没有忘记开机器。这个人有时沉迷于自己的伟大,做事不太可靠。我站在旁边看他检查线路,直到电流开始嗡嗡地响,才放心回去睡觉。 第二天醒来,暑假果然还在。 我开始信任科学。 再过几个星期,我对镇子会比小新还熟。哪里有虫,哪条路近,什么时候的影子刚好能盖住河岸,我全知道。小新拉我去看什么东西,我还没走到,就能把它的名字说出来。他对我的崇拜只维持了很短一阵,随后开始嫌我烦。 “你能不能等看见了再说?” 这孩子不尊重知识。我费这么多日子弄明白的东西,他连听也不肯听。不过我愿意让着他,五岁的人有些局限,很正常。他不知道重复有多珍贵,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原本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 只有在这里,我可以把回答说得很满。 又到第七天,傍晚他蹲在河边说,回去以后,要跟风间讲这里有恐龙。 “这里不也有个跟他长得一样的吗?”我说。 “他又不是风间。” 他说得很随便,手里还拿网柄拨着水边的一团草。我却发现谈话没有按预想的方向进行,只好蹲到他旁边,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我试着解释,留下来有什么不好。你喜欢的东西全在这里,有得吃,有得玩,我还知道几个你没去过的地方。七天以后又是七天,永远不会有开学这回事。一个人如果懂得满足,现在就已经拥有了足够好的人生。 “可是我要回去讲给风间听。”他说。 他只肯重复这一句。我觉得这孩子缺乏理解能力,甚至考虑过把博士叫来,让更有权威的人向他说明。但一想到我们俩站在河岸上,轮流劝一个五岁小孩放弃回家,那样子多少有点难看。 于是我换了个说法。我说,你再陪我玩一个星期。 他答应得很痛快,还问我晚上去不去抓虫。我说去。 这反倒使我不安。我知道下个星期自己还会开口,他也许还会答应。一个人的好意是可以被反复使用的,尤其当他还没弄清你究竟要什么。我把这件事叫作舍不得,听起来就比扣着他不放体面得多。 那天吃晚饭,我开始注意小新的碗。他吃得很急,饭粒粘在嘴边,被美伢说了几句,便伸手抹掉。他对晚上的事十分着急,脚在桌子下面晃。我却一直在想下一个星期,嘴里的饭嚼了好久还没咽下去。 吃完饭,我让他等一会儿,先去实验室找博士,问能不能只把我留下,让其他人正常走。 博士把手里的线放下,听完我的要求,又拿起来。他说他研究的是时间,不是招待所。 我说,可以不要那么多人。食堂留下,做饭的人留下,吃饭的时候有两个人跟我说说话。河可以短一点,山也不必那么大,那些我从来没走到过的地方,都可以省掉。 说到这里,我自己停了。刚刚被我省掉的地方,也许正是别人想去的地方。给我添饭的人,吃完也可能想出门。我对他们唯一的了解,是他们恰好能让我的暑假比较舒服;而我许诺给他们的永远,无非就是永远继续这么干。 博士等了半天,问我到底要不要开机器。 我问,明天他们真的会走吗。 “你到底想让我回答什么?”他说。 我没说话。其实我希望他替我做决定,最好再宣布这是某种不可抗拒的科学规律。那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留下,难过地表示遗憾,并在下一顿饭时继续端起碗。一个反派如果不能替我承担这些,他那些可怕的本领,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离开实验室时,小新已经找过来了,网子倒提在手里,网沿拖着地。 “还去不去?”他问。 我说去。他说有个地方没去过,我说那地方我知道,走到头什么也没有。他把网子掉过来,往肩上一扛,说他又没去过。 我本来想告诉他,路上还要绕一个很大的弯,但他已经跑开了,只好追上去。 博士在后面叫我,问机器到底开不开。 我想答应,又怕前面的小孩听见。
我想起自己玩过一个游戏,叫《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真有意思,名字起得尤其好,谁要完整地提到它,都得先说一声了不起。 即便有人玩得不高兴,想骂它,也得先把它夸了。比如,“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什么玩意。”前半句已经说出口,后半句才开始追究,气势多少有点衔接不上。 它甚至不必反驳。你说你的,它继续了不起。 当然,不服的人可以省略前面几个字,直接叫它修仙模拟器。这很合理。但一个人为了保留自己的意见,需要先修改对方的名字,我觉得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取名字的人高兴了。 我喜欢这种便宜。一个游戏还没被打开,它对自己的评价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全由玩家慢慢体验。你可以不认同,可以从头讲到尾,但当别人问你在说哪个游戏时,你还得回去把那句好话再说一遍。 我写东西也希望有人说好。可这通常得等文章写完,别人愿意看,看完还愿意开口。中间任何一处停下来,都不能算人家对不起我。尤其读到一半不读了,你总不能追上去问,是不是前半篇已经好到没必要看后面。 我觉得,取这个名字的人把顺序弄对了。 我甚至想把自己也叫作了不起。以后别人提到我,不管准备讲什么,都先在嘴里替我办一下这件事。我也不追问他是否出于真心,语言到位即可。一个人想从别人那里获得一点肯定,要是能像报名字一样简单,应该能省下不少互相猜测的时间。 假如真能这样,我大概会好说话许多。别人喊我干活,我可以痛快站起来;有人叫我让一让,我会很愿意挪开。那些声音无论急躁还是敷衍,至少都带着一句了不起,仿佛站起来、挪半步,也是有人赏识的。 但过一阵子,我多半又会不满意。 大家叫熟了,了不起就只是我的名字。它和别人叫什么没有区别,嘴里念到这几个字,眼睛已经在看其他地方。开始时我还可以假装受到表扬,次数一多,连这点误会都维持不住。名字用得越顺口,夸奖就消失得越干净。 我想象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叫我了不起,我转过头,等着他继续说。他却只想让我把路让开。那时候我肯定还得让开,总不能说你刚夸过我,这条路已经归我了。 我会开始计较他说话的语气,计较他是不是看着我,甚至计较他为什么只说这几个字,没有再补点别的。最初只想得到一句好听的话,真得到了,又要从声音里抠出一份意思来。最好他还愿意告诉我,到底哪里好,让我知道这句夸奖没有发错人。 而且,有些语气实在不能细听。一个人咬着牙说“你可真了不起”,即使每个字都非常清楚,意思也未必合我的心意。我总不能拦住他,要求他保持刚才的措辞,再换一副表情。可要是不拦,明明期待已久的话一句没少,听完反而更想解释自己。 名字是我取的,嘴是别人的。连声音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都不由我说了算。 原来我也没那么容易满足。我想要别人非说不可,又希望他是自愿的。这两个愿望挤在同一句话里,彼此都不肯让一让。假如他必须这样叫,我就怀疑他的诚意;假如他可以不这样叫,我又害怕他真的不叫了。 游戏倒没有这些顾虑。它不需要听见一个人喊出它的名字以后,停顿片刻,带着一点难为情,又认真地说,你确实挺好的。 我需要。 可真有人这么说,我恐怕又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想听,他才勉强满足了我。到这一步,我就有点理解为什么得修仙了。光是想好好接受一句夸奖,人的念头已经能把自己折腾得很远。 我仍然觉得那个名字好。它把事情处理得非常简单,甚至有点厚脸皮,厚得我觉得亲切。了不起可以先放在这里,具体哪里了不起,等你玩了再说。你不喜欢,也不用替它操心,它不会因此要求你留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值得喜欢。 我却未必有这个本事。假如这篇文章叫《了不起的文章》,有人完整地念了一遍标题,我大概还是会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我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一声是我自己加的。 不过我又舍不得删。夸奖放在那里,哪怕暂时没人认领,也比空着让人舒服一点。我可以先往下写,写到某一句时,再想想是不是勉强对得起这个名字。实在不行,下次再改,标题反正还在我手里。 至于那个游戏,我倒愿意多说一句。我喜欢它,真有意思,这些话都是名字以外的。 我把它们留给游戏,把了不起留在这篇文章上。要是有人问我怎么好意思,我也有个现成的回答。 只是名字而已。
《皇牌空战》都出到8了,妈呀。我小时候是在PSP上玩的,那时我也想过当一个飞行员。 现在说“想过”,非常方便。它既说明自己曾经有过想法,又及时交代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负责,别人不会继续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飞。仿佛只要把愿望放到过去,它就会懂事,自行处理掉那些没有发生的部分。 可我想到PSP,还是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在那块屏幕里,飞机侧过机身,地平线便跟着倾斜,海面从一边翻上来。握着机器的人坐在原处,身体没有离开地面,却能干预很远的地方。天空在手指底下转动,这是掌机很具体的一种诱惑:你明明知道它只有这么大,却不觉得里面的世界也只有这么大。 飞机远比人有力量,但它听一个小孩的。拇指挪动一点,它就肯带着整个机身改变方向,巨大的速度通过那个小小的圆盘,与肉体达成了一种过分友好的关系。 飞行的代价被留在屏幕里面,我只要拿稳机器。 当然,那时也知道这是游戏。小孩未必分不清真假,只是分清之后,仍然愿意把它们接起来。今天能在PSP上飞,长大以后也许能在天上飞,中间那些尚不明白的事情,可以留给长大去解决。 长大在当时是一种很有用的能力。它什么都能办,而且不用现在办。 游戏把顺序颠倒了。还没成为飞行员,飞行就已经发生;还不懂飞机,它已经对我的手指作出回应。先得到一种感受,再去想象自己的一生,这是我现在仍然能够理解的事。毕竟有些愿望,最初连一句完整的理由都没有,只是你碰到一样东西,忽然觉得以后可以跟它待在一起。 我想,当飞行员的愿望里面,也有这种朴素的贪心。想让一次游戏里的满足延长,最好长到不用关机,长到它变成自己的生活。至于那样的生活究竟要做些什么,愿望并没有负责解释。 这也是现在的我最容易嘲笑的地方。 我可以指出游戏省略了多少东西,指出喜欢和适合之间的距离,指出掌握一台机器与享受它提供的幻觉有多大的区别。我甚至能把那个小孩说得哑口无言。他拿得出来的证据只有一台PSP,里面的飞机摔坏了还能重新开始。 可如果他问,那你当时玩得开不开心,我就不太好继续往下讲。 我不能因为后来没有当上飞行员,就把当初的快乐一并判成误会。那是两件事。游戏当然没有教会我飞,但它确实让我愿意去想这件事。一个本来需要仰头才能看见的东西,被放到了掌心里,我因此对自己产生了一点过高的期待。期待落了空,那块屏幕也没有骗我。 它从来没说玩完这一关就能分配工作。 反倒是我,到了现在,还想从童年的愿望里找点证明。仿佛曾经想过飞,就说明自己生来不该待在地上;没有成为飞行员,便可以算作生活欠下的一件事情。这样解释,普通的日子立刻有了落难的气质,连玩游戏都成了某种才华没有得到施展。 但我只说得出“想过”。 我不愿意把它偷偷换成“本来可以”。后面那句话需要很多东西来支撑,不能只靠一台PSP。这样一换,我甚至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拥有一次失败,以及失败者对命运发脾气的资格。 我已经从游戏里得到过飞行的快乐,还要让它替我证明被耽误的一生,多少有点欺负游戏。 皇牌空战》出到8,最让我不适应的,或许也有这一点。它还在往前走,还在邀请人进去。对一个现在拿起它的小孩而言,那是新的飞机,新的天空,至于我小时候有什么理想,跟他没有关系。他用不着先理解我的失落,才能开始自己的快乐。 我却很容易在听见名字时,先替它盖上一层过去。 好像一件东西只要陪自己度过童年,此后的任务就只剩下提醒自己已经不再年轻。我甚至还没有开始玩,就准备好了感慨。画面越清楚,越适合拿来说旧时的模糊;飞机飞得越远,越方便证明自己停在了原地。 这对新游戏也不太公平。人家做了半天,最后给我当日历。 我想当飞行员的那个小孩,大概也不会满意这种用法。他想看的应该还是飞机怎么转弯,怎么从海面上拉起来。他未必要求多年以后的我兑现每一种设想,更未必希望我拿着一台能玩的东西,只顾证明过去多么值得怀念。 想到这里,再说“曾经想过”,好像就不必急着把语气放低。 我仍然愿意承认自己喜欢飞机。也愿意承认,这份喜欢并没有大到足以说明我的全部,它只够解释为什么一个游戏出了续作,我会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当时手里拿着的是一台游戏机,心里却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座位,连身体以后会长成什么样都不清楚,就觉得那里面应该坐着我。 现在再想起那个座位,我还是不太愿意让给别人。 等再握住手柄,我想先把飞机拉起来,看看天,再看看下面的海。拇指轻轻挪一点,让地平线斜过去。 先让我把这一圈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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