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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的波工作室
我人生的第一位生物老师,是个拿链刃的光头
前两天刚聊到《战神:奥林匹斯之链》,我的回忆一下就回来了。 不是慢慢回来。 是奎托斯拿着两把链刃,把我小学那点所剩无几的记忆从脑子深处直接勾了出来,拖在地上一路冒火星。 这个游戏算是我的启蒙游戏,启蒙到什么程度呢。 别人的启蒙游戏是《超级马里奥》,教人踩乌龟,吃蘑菇,努力营救公主。我的是一个浑身刷白漆的光头,肩膀宽得像双开门冰箱,整天在奥林匹斯山上砍人,见神杀神,遇门拆门,实在找不到东西打就原地开一个箱子。 那时候我对希腊神话一窍不通。 什么宙斯,什么雅典娜,什么冥界,我分不清。我只知道这帮神仙内部关系很差,家族群里应该每天都有人退群。西方神话在别人那里是文明起源,在我这里是一帮穿着床单的人互相抡刀,偶尔还有一个光头冲进来主持公道。 他的主持方式比较物理。 奎托斯也是我的第一位生物学老师。 学校里的生物课教人体有骨骼、肌肉、器官,奎托斯直接给我上实操。他不画图,也不发讲义,一个按键没按对,敌人的身体结构就会以一种非常开放的方式呈现在屏幕上。 哪里能拧,哪里能折,哪里受到重击以后会失去继续工作的热情,战神都教得非常清楚。 这一套课程没有期中考试。 只有QTE。 屏幕上出个O,你就按O;出个X,你就按X。按对了,光头替你完成教学。按错了,光头当场被人教育。知识就是这样进入脑子的,伴随震动、惨叫,以及我手心里大量没有学术价值的汗。 但《战神》真正伟大的地方,还不只是教我人体结构。它甚至还是我的两性关系启蒙恩师。 那个年纪,我对男女关系的理解还停留在电视剧里两个人站在雨中,一个说你听我解释,一个说我不听。结果打开《战神》,我第一次意识到,成年人的关系有时候并不需要下雨,也不需要解释,甚至连镜头都不一定愿意给你看。 门一关。 陶罐开始震。 屏幕上出现按键提示。 我坐在外面,像一个负责操作地震仪的年轻研究员,满脸严肃,双手工作,心里却逐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主线任务。 那一刻,奎托斯没说一句话,却完成了一场极其野生的性教育。 没有老师。 没有家长。 没有青春期讲座。 只有一个光头在房间里忙,一个小孩在屏幕外按键,双方隔着一台PSP,共同维护古希腊人口结构的稳定。 太牛逼了。 现在回头看,《奥林匹斯之链》其实没有教会我多少东西。 我没记住希腊诸神复杂的亲戚关系,也没因此成为人体专家,更没有从奎托斯身上学会如何正确处理感情。他处理感情的方法主要是沉默、愤怒和砸烂附近所有可破坏物品,这套方案放到现实里,大概率需要赔钱。 但启蒙本来就不是给你一套正确答案。 启蒙只是有人突然把门踹开,让你发现门外还有神话、暴力、身体、欲望、牺牲和一大堆成年人不愿意细讲的东西。 至于你以后怎么理解,那是后来的事。 小时候的我只是捧着PSP,看一个光头把整个奥林匹斯砍得鸡飞狗跳。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命运,什么叫欲望,什么叫人在失去一切以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我只知道这个人很生气。 而我必须帮他按对那个圈。 多年以后,很多游戏的剧情我都忘了,攻略也忘了,连当年怎么通关的都说不清楚。但那个光头还在那里,背着两把烧红的链刃,站在我对世界最早的一点好奇心旁边。 这么看,奎托斯确实是个恩师。 他没有教我成为一个战神。 他只是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远比课本里画的那张人体结构图复杂。 也比那张图有意思得多。
Cytus是我上过最便宜的音乐学院
Cytus可能是我玩的头几个音乐游戏,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所没有老师、没有教材、只要求学生把手机屏幕按出内伤的音乐学院。 家里人看我一天到晚低着头,以为我又在打游戏。 其实我在留学。 一条扫描线从屏幕上来回扫荡,音符像欠了高利贷一样不断冒出来,我的手指负责追债,耳朵负责接受高等教育。刚开始我对音乐的理解很朴素:好听,不好听;快的,慢的;能让我走路加速的,以及能让我躺床上装死的。 Cytus进来以后,把这套乡镇音乐分类法直接拆了。 它一会儿给你上电子乐,声音像未来城市凌晨三点还在违章施工;一会儿塞进钢琴,弹得像一个体面人刚在雨里被甩;下一首又突然开始摇滚、爵士、古典、鼓打贝斯,甚至来点不知道该叫什么、但听完感觉脑子被重新装修过的东西。 一个游戏里,住着一整栋音乐违建。最狠的是,它没有先问你懂不懂。你不懂什么曲风,不懂编曲,不懂合成器,也不妨碍扫描线压下来以后,你的手指像菜市场抢最后一盒打折鸡蛋那样疯狂。等你终于打完,分数可能烂得像一份被领导退回七次的方案,但那首歌已经钻进去了。 先从耳朵进去,再从手指出来。 这是音乐游戏很邪门的地方。普通听歌,你不喜欢还能切走;玩Cytus,你得亲自把每个鼓点按出来,把旋律从屏幕上捡起来,把那些以前觉得奇怪的声音一口一口咽下去。玩久了以后,耳朵被迫见了世面,像一个从来没出过县城的人突然被扔进国际机场,虽然不知道大家都在说什么,但已经不愿意回去只听村口广播了。 我后来对音乐产生很多inspiration,多少都跟这段经历有关。它没有教我一套正经的音乐理论,也没让我突然坐在窗前写出传世名曲。事情没有这么励志。我还是那个听见好东西只会先说一句“这个牛逼”的人。 但我开始留意一首歌为什么会爽,为什么这里突然安静,为什么那个鼓点晚半拍反而更有意思,为什么有些声音单独拿出来像电饭锅漏电,混在一起却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Cytus给我的不是答案,更像是一张野路子的地图。地图上没有正确审美这条高速公路,只有一堆岔路:电子、摇滚、古典、实验、流行,以及那些根本不知道该归到哪里的怪东西。你往哪儿走都行,走错了也没人扣分,最多就是耳朵遭点罪。 这很好。 人的审美不该像公司团建一样,所有人统一集合,统一拍照,统一说今天很有意义。它应该有点乱,有点偏科,有几条走进去就出不来的小巷,也有一些你年轻时听得热血沸腾,几年后再点开只想问自己当时是不是发烧了的黑历史。 Cytus就是我音乐审美里的那条第一条小巷。 我从里面进去,手指敲得像在报警,出来的时候,耳朵已经不是原来那双耳朵了。
哈哈哈,不瞒你说 有个游戏我淘宝买了21亿个钻石 买完就删了,我感觉这种游戏可能等体力才是真乐趣
我的精神海边小卖部
Seaside Escape这个游戏很怪。它不是那种你打开之后会觉得自己正在拯救世界的游戏,也不是那种需要你戴上耳机、坐直身体、像参加联合国会议一样严肃操作的游戏。它就是一个每天准时打开一下的游戏。像刷牙。像喝水。像在生活把你摁在地上摩擦一整天之后,你偷偷溜进一个海边小卖部,跟里面的破桌子、旧箱子、奇怪订单和一堆等待合成的垃圾货物互相点头致意。 我现在已经把Seaside Escape玩成了一种生活仪式。每天到了那个点,我的手就会自动打开它。不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想玩,也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宏大的游戏目标。没有。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把两个破玩意儿合成一个稍微没那么破的玩意儿。这很重要。 现实生活里,很多东西是合不成的。你把责任心和加班合在一起,合不出升职,只能合出黑眼圈。你把真诚和努力合在一起,合不出理解,有时候只能合出一句你再想想办法。你把咖啡和尊严合在一起,最多合出一个下午三点在工位上魂魄出窍的成年人。但在Seaside Escape里不一样。两个小东西放一起,啪,变成一个新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人类文明最后的秩序感。 这游戏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不会上来跟你说什么史诗叙事,也不会给你安排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头告诉你海岛背后隐藏着家族诅咒。它就让你合成。让你点。让你收。让你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变得有点眉目。你以为你在玩游戏。其实你是在给自己的人生做仓库管理。 白天的生活已经够疯了。邮件、消息、deadline、任务、关系、计划、未来,全都像一群没排队的游客堵在你脑子门口,拿着喇叭喊自己最重要。到了晚上,我打开Seaside Escape,开始合成一个水壶,一个篮子,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重要的物件。世界安静了。不是世界真的安静了。是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假装世界有逻辑的地方。 而且这个游戏很懂人性。它不给你太多自由,也不给你太少希望。它就卡在一个非常缺德的位置上,让你觉得再玩一下就行。再合一个。再领一次奖励。再清一个订单。再看一眼。然后半小时过去了。这不是游戏,这是海边诈骗。但我愿意被骗。 因为我太需要这种低成本的被骗了。不要骗我投资,不要骗我感情,不要骗我说努力一定有回报。你就骗我说我再合成两个椰子壳,就能换一个看起来很有用但其实也没那么有用的东西。这我接受。我甚至感恩。 有时候我觉得,Seaside Escape像一个很温柔但很抠门的朋友。它不可能真的解决你的问题,但它会每天在那儿等你。你来了,它就给你一点小奖励。你不来,它也不骂你,只是默默积攒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你下次回来继续收拾残局。这不就是人生吗。你以为你在推进什么伟大进程,其实大部分时候你只是在收拾昨天留下的烂摊子。但只要还能收拾,就还不算完。 所以我很喜欢Seaside Escape。它不是我人生里最牛逼的游戏,不是那种可以拿出来跟人吹技术、吹操作、吹审美的游戏。它甚至有点小家子气,有点碎,有点黏人,有点像海边旅游景点门口那个卖纪念品的摊位,明知道里面很多东西不值钱,但你就是愿意蹲下来翻一翻。因为有些快乐本来就不需要太高级。 有些快乐就是每天准时打开一下。合成、点两下、骂一句体力怎么又没了、然后继续生活。这就够了,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可能每天都需要史诗。有时候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小岛,一个订单,一个箱子,一点点进度条,证明自己今天也不是完全散架。 Seaside Escape就是我的go to game。不是因为它改变了我。而是因为它每天都让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生活里,找到一个可以轻轻点下去的地方
刘若英在金沙拍MV,主角是一只泰迪熊
我合作过刘若英。她有首新歌叫《飞行日》,MV是在金沙拍的。这件事最离谱的地方,不是刘若英来金沙拍MV。而是这个MV拍出来,简直像一支金沙宣传片。更离谱的是,主角竟然是一只泰迪熊。一只泰迪熊。不是男演员,不是小鲜肉,不是那种穿白衬衫在泳池边假装思考人生的音乐男主。是一只毛茸茸的熊。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相信音乐愿意做这么一个事。正常来说,艺人MV来金沙取景,大家都懂。你拍个夜景,拍个泳池,拍个酒店走廊,拍一点商场灯光,最后人站在那边吹风,歌一响,观众自动补全:哦,这地方很贵,这人很会生活。但《飞行日》不是。它把金沙拍得很完整。完整到你会怀疑这是市场部梦里才敢出现的素材。酒店有了,空间有了,那个巨大船型建筑的存在感有了,然后镜头一转。泰迪熊出现。这就有戏了。 因为金沙这种地方,本来很容易被拍硬。一硬就变成宣传片。一宣传片就容易有一种“欢迎来到高端综合度假胜地”的熟悉味道,像飞机落地前播放的城市形象短片,端庄、正确、贵,但看完你只想找厕所。可是泰迪熊一出现,整个事情突然有意思了。活人站在金沙,容易像炫耀。泰迪熊站在金沙,像童话误入了成人世界。活人坐在酒店房间,你会想他住得真不错。泰迪熊坐在那里,你会想它是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很长的飞行,行李箱里还塞着一包儿童饼干。这就是这个MV最妙的地方。它没有硬说金沙好。它让一只熊替金沙走了一遍。 这个逻辑其实很高级。商业合作最怕最怕大家把算盘打得太响。品牌想露出,艺人想好看,导演想有质感,最后三方在画面里排队做操。观众一眼就看出来了。但《飞行日》用一只泰迪熊把这个问题绕开了。它不抢戏。它也不解释。它就是在那里。一只不会提需求、不会改妆发、不会嫌灯光角度不对、不会问自己是不是C位的主角。娱乐圈如果多一点这种主角,很多工作人员的乳腺都能通畅不少。而且刘若英很适合这个东西。她不是那种需要把情绪砸到你脸上的歌手。她的歌常常是轻轻放在那里,你一开始以为没事,听着听着,发现自己被安排了。她站在金沙这种巨大空间里,不会跟建筑比谁更用力。她反而能把那个地方唱得有一点人味。再加上一只泰迪熊。这事就成立了。 因为成年人其实都懂泰迪熊这种东西。它不是玩具那么简单。它是一个人小时候对世界的误会。小时候我们觉得,只要抱着一个东西,就可以安全。长大以后发现不行。要护照,要订单,要booking reference,要工作邮件,要预算审批,要人情世故。但你心里还是会保留一点点这种毛茸茸的迷信。相信有些东西不说话,也能陪你走一段。所以《飞行日》在金沙拍,最有意思的不是刘若英来了,也不是金沙真漂亮。而是一个很贵的地方,突然被一只很软的熊解释了。 这比很多正经宣传都聪明。因为真正好的露出,不是把logo怼到人眼睛里。是让人看完以后记得那个感觉。金沙在这里不是背景板,也不是广告牌。它变成了泰迪熊飞行日里的一个站点。像一座很大、很亮、很会招待人的游乐场。你知道它贵。但这次你不讨厌它贵。因为那只熊替你先进去了。我后来想,这个MV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没有把金沙拍成一个你必须抵达的地方。它把金沙拍成一个你可以经过的地方。我们总要经过很多地方。机场、酒店、城市、活动、晚餐、房间、长长的走廊。有些地方很华丽,有些地方很普通,有些地方你去了很多次,但其实一次也没真正待过。 而泰迪熊不一样。它在哪里都像真的住过。因为它没有目的。它只是陪伴。这就是刘若英和泰迪熊放在一起最对的地方。一个唱飞行。一个负责抵达。一个唱成年人还没说出口的心事。一个负责坐在那里,假装这个世界其实没那么复杂。所以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个合作很神奇。金沙得到了一个很漂亮的MV。刘若英得到了一段很轻的旅程。而那只泰迪熊,莫名其妙完成了它熊生里最体面的商务出差。挺好。有些宣传片拍得再用力,也只是在告诉你这里多高级。但一只泰迪熊走过金沙,你反而会记得:原来高级的地方,也可以有一点可爱。
姜涛的妈妈行政学
姜涛这个人,我一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乖。不是那种营业出来的乖,也不是艺人面对镜头时标准化的乖。是那种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妈妈已经在厨房喊你先洗手,然后你嘴上说知道了,身体却还是自动走过去的乖。这东西装不出来。成年人一旦想装乖,都会变成一种很诡异的客服气质。您好,辛苦了,谢谢您,麻烦您。一套下来,像刚从酒店礼宾部培训室里放出来。但姜涛不是。姜涛的乖,是跟在妈妈后面的。这很关键。 他来新加坡参加活动,住我们这边,妈妈也一起陪着来了。妈妈是上海人,很热情,开口就是那种上海阿姨特有的精神扩音器。不是大声。是密度高。上海阿姨说话不是在交流,是在织毛衣。一针一线,全给你安排上。你站在旁边,原本只是一个市场团队的工作人员,听她讲完三句话,突然感觉自己已经被纳入某种亲友网络,明年春节可能还要去她家吃八宝饭。她热情得很具体。不是那种“下次来玩啊”的假客气,而是眼神里已经开始规划你的人生路线: 你吃了吗。 你哪里人啊。 你现在在新加坡多久啦。 哎哟你这个小伙子蛮高的。 你工作肯定很辛苦吧。 上海妈妈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她们不需要拿刀。她们用关心就可以把你切开。 姜涛就在旁边。戴了个帽子,安安静静跟着。这个画面我一看,突然有点恍惚。我说坏了,这不就是我小时候吗。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妈妈在前面说话,我在后面站着。妈妈负责社交,负责问路,负责跟售货员谈价格,负责和所有陌生人达成一种临时但紧密的民间外交关系。我负责存在。一个男孩跟在妈妈后面,其实是非常古老的一种亚洲景观。你以为他是不想说话。不是。他是没有发言权。妈妈一旦进入对话状态,孩子就自动降级为随行李箱。不是不重要。是被托运了。 你站在旁边,戴着帽子,手不知道往哪放,脸上挂着一点礼貌,一点尴尬,一点“请不要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的恐惧。因为亚洲妈妈最爱干的事,就是在你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突然把你拿出来展示。 “他小时候也这样的。” “他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 “他这个人就是闷。” “你看他现在这样,小时候更夸张。” 这时候你不能反驳。你一反驳,就显得你不孝。你不反驳,你的人格就被当场公开拍卖。所以我看姜涛那一瞬间,特别能理解。那不是一个艺人。那是一位被妈妈携带入境的上海亲戚小孩。 再大的明星,到了妈妈旁边,也会退回原厂设置。舞台上有人喊他名字,灯光一打,粉丝一叫,他是姜涛。但妈妈一开口,他就只是“我儿子”。这三个字很毒。它能把镁光灯关掉,把红毯卷起来,把艺人统统打回童年客厅。一个人再红,再累,再被外界拆成流量、话题、榜单、票房、代言,只要妈妈站在旁边,他身上就会忽然冒出一点还没长大的气味。像帽檐下面藏着的小学生。像刚吃完麦当劳不肯擦嘴的小孩。像被妈妈拉去亲戚家拜年,坐在沙发边缘,听大人说一些自己完全不想听但又不能离开的废话。这不是丢脸。这甚至是一种很难得的保护层。 很多艺人身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早把自己活成了商品。他们说话像采访稿,走路像通告单,笑起来像品牌资产,连疲惫都像是被经纪公司审核过的疲惫。但姜涛身上那点跟在妈妈后面的东西,让他有一种还没完全被行业腌透的感觉。人还在。这是很难的。 娱乐行业这个地方,最擅长把人做成罐头。外面贴标签,里面放防腐剂。打开的时候,口味统一,保质期清楚,方便上架销售。但妈妈不管这些。妈妈只管你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穿够,有没有太累,有没有人欺负你。妈妈不会把你当艺人,妈妈只会把你当一个她亲手养大的麻烦。这个麻烦现在长大了,出门有工作人员,住酒店有人接待,粉丝在外面等,活动有流程表,房卡有专人送。但在她眼里,可能还是那个要提醒他喝水、提醒他别乱跑、提醒他帽子戴好的小孩。这就是妈妈最不讲道理的地方。世界把你抬上去。妈妈把你拽回来。世界说你是偶像。妈妈说你先把饭吃了。 我那天看着他们,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半上海老乡,一个热情上海妈妈,一个戴帽子的儿子,在新加坡这座过度干净、过度有秩序、过度适合被游客拍照的城市里,突然组成了一种很熟悉的家庭画面。那一瞬间金沙都不金沙了。像上海某个商场门口。像人民广场换乘通道。像小时候被妈妈拖去南京路买衣服,试衣间外面她说这个颜色蛮好,你说不要,她说你懂什么。所以姜涛的可爱,不一定是他做了什么。有时候就是一个成年人,在妈妈旁边重新变小。 这件事其实挺有趣的。因为我们长大以后,都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小孩。要独立,要体面,要成熟,要有边界感,要有职业身份,要把自己弄得像一个可以独立报税的社会单位。但妈妈一出现,你努力搭起来的成年人脚手架,马上开始晃。她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比任何心理咨询都精准。她一句“你不要太累”,比任何鸡汤都让人破防。她一句“这个人小时候很乖的”,直接把你从现在拖回过去。你没办法。你只能站在那里,戴着帽子,像一个被岁月暂时宽恕的小孩。 我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人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舞台上那个最亮的版本。不是公司介绍里那个最成功的版本。也不是朋友圈里那个最会生活的版本。而是妈妈在前面说话,你在后面跟着。有点尴尬。有点无奈。但很安全。成年人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像自己推着自己往前走,推到腰酸背痛,推到脸上没表情,推到连委屈都懒得整理。但在妈妈身后,你不用推。你只要跟着。这很幼稚。也很珍贵。 所以姜涛那天在我眼里,不是一个来新加坡参加活动的明星。他更像一个被妈妈带着出远门的上海小孩。帽子一戴,话不多说,安静跟在后面。妈妈负责和世界交涉。他负责继续长大。
劳斯莱斯人格
我发现有些人的人生特别有意思,尤其是一些老牌艺人,我不点名,毕竟人家红的时候,我可能还在玩泥巴,但这事儿太经典了,经典到我觉得应该被写进《人类行为观察手册》。 事情是这样的,那对香港老头老太来了,安排接机,照道理来说,人家也算是大咖,我们都会礼貌地问一下:要不要我们安排劳斯莱斯?结果人家义正辞严,不要,坚决不要,特别不要。那种语气怎么形容呢,仿佛你不是在给他安排劳斯莱斯,你是在给他安排镶金边的棺材。 人家说,不用不用,我们很简单,很节俭,普通车就行,真的,不用那么铺张。那一刻我都肃然起敬,心想,好家伙,这才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已经脱离了物质的束缚,劳斯莱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台长得比较贵的交通工具,境界太高了,高得像武侠小说里退隐江湖的老怪物,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结果几天后,要走了,我们收到消息,客人点名,要坐劳斯莱斯。点名,指定。我看到邮件的时候愣了两秒,我还以为是另外一组客人,仔细一看,没错,就是那两位节俭先锋。 于是我突然悟了,人根本不讨厌劳斯莱斯,人讨厌的是别人主动给他劳斯莱斯,和自己主动要劳斯莱斯,这是两件事。前者叫排场,后者叫需求,前者显得我虚荣,后者显得我懂生活,逻辑严丝合缝,堪比量子力学。 你别笑,其实全世界都这样。去餐厅的时候,菜单拿过来,先说一句随便吃,我不饿,最后龙虾也是他点的,牛排也是他加的,甜品也是他续的。公司团建,先说别破费,最后抢着坐头等舱。朋友圈发自拍,先说随手拍,结果修图修了四十分钟。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不是互联网,是免责声明。先把自己摘干净,再去享受,这样良心不会疼。 所以后来我越想越觉得,那对老头老太特别真实,真实得甚至有点可爱。因为他们没有骗任何人,他们只是经历了一个完整的人性流程。 第一阶段:我不需要。 第二阶段:其实我值得。 第三阶段:既然有,那坐一下吧。 你看,这不就是人生吗。 小时候说不想长大,长大后拼命赚钱。 年轻时说钱不重要,后来发现房东觉得挺重要。 二十岁觉得自己特立独行,三十岁开始研究哪个保温杯保温效果最好。 我们嘴上总在拒绝一些东西,体面、虚荣、欲望、排场、名利,可很多时候,不是不要,只是想优雅一点拥有。劳斯莱斯从来没变,变的是坐进去的心情。 所以后来车来了,两位老人高高兴兴上车,我远远看着,突然觉得挺好。人活到那个岁数,还能对劳斯莱斯保留一点兴趣,总比对什么都没兴趣强。 毕竟人生最可怕的事,不是想坐劳斯莱斯,而是连劳斯莱斯来了,你都懒得上车。
娜扎和窗花腿
古力娜扎来新加坡这件事,我是有印象的。倒不是因为我跟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命运交汇,也不是因为我突然领悟了人生真谛。主要是因为她那次来,是去圣淘沙录《花儿与少年》。而《花少2》可以说是我最喜欢的综艺之一。那季节目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群本来可以体面活着的人,被命运强行打包进一个行李箱里,然后在异国他乡互相折磨,互相消耗,互相寻找人类还能不能正常沟通的最后可能性。太精彩了。所以一听说娜扎来新加坡,我脑子里立马就有画面了。不是女明星来了。是《花儿与少年》的余波漂洋过海,漂到金沙来了。 @Crystal Yu 这个人也很神奇。她老是能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半路把人截胡拉来金沙。别人做BD是开会、提案、签合同。她做BD像在路边撒网。今天捞一个明星,明天捞一个经纪人,后天再从圣淘沙那边捞一条漏网的综艺鱼。她叫我帮忙一起接待,那我就去了。我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好使的。像一块酒店业里的瑞士军刀。吃饭可以安排。逛街可以安排。过生日可以安排。游泳也可以安排。只要不是让我当场表演一个托马斯全旋,我基本都能在旁边装作镇定。 那几天我们就是陪吃饭,陪逛街,陪过生日。人家来都来了,总得让她多拍点素材。明星来新加坡,最怕什么?不是天气热,不是行程赶,不是粉丝认出来。是素材不够。素材不够,综艺就像方便面没有调料包,热水都倒好了,结果人生没味儿。所以她们说想去泳池,我们当然要配合。问题是金沙那个无边泳池,不能清场。这不是普通酒店泳池。这是金沙的脸。甚至可以说是新加坡半张脸。多少人来新加坡,不是为了鱼尾狮,不是为了肉骨茶,不是为了滨海湾夜景,就是为了上去拍一张自己站在天上假装人生已经成功的照片。你要把它清场,那性质就变了。那不是接待明星。那是试图把新加坡的一个器官暂时摘除。 所以最后就等。等到晚上12点。本来人家也想晚上去,我们这边顺势一包装,立马变成了一套听起来很体面的说辞。什么私密性更好。什么夜景更漂亮。什么更适合拍摄氛围。其实翻译成人话就是:白天人太多,清不了,大家熬一下。但酒店业就是这样。你不能说真话。你要把现实限制,包装成高级安排。你不能说没办法。你要说这是专属体验。你不能说大半夜了大家都困得像被抽了魂。你要说这是城市夜色下的独特时刻。服务行业最核心的能力,就是把崩溃翻译成体面。 那天晚上,一个女生,带着几个闺蜜,还有她的男性经纪人DK,一起去了泳池。DK这个人也挺会享受。他在那游得很开心。拍了几百张照的感觉。我站在旁边,整个人进入一种非礼勿视的工作状态。看天。看水。看远方。看新加坡的城市灯光如何在夜色中假装自己没有房贷。反正就是不乱看。这是基本职业道德。别让人觉得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一个被工作安排到无边泳池旁边的普通男人,一个正在努力把眼神管理得像保安摄像头一样公正的成年人。 结果Crystal突然很着急。她说,你快看,你快看。我以为出事了。我心想是不是有人摔了,是不是素材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是不是DK游太远准备横渡马六甲。 结果她说:“娜扎闺蜜腿上的纹身像不像窗花?”我真的笑死。因为我看了一眼。真的像。红的。一圈。圆形的。长在腿上,像过年从某个东北窗户上临时搬迁到了新加坡无边泳池。 那一刻我脑子里出现了非常复杂的文化拼贴。一边是金沙顶楼泳池。一边是女明星录综艺。一边是新加坡半夜的风。一边是一个红色窗花一样的纹身。这玩意儿荒诞得非常完整。像命运喝多了以后做的PPT。我现在都忘不了。不是娜扎有多漂亮我忘不了。不是DK游得多开心我忘不了。是那个窗花。它像一个秘密印章,把那天晚上盖成了现实生活里一段无法解释的花絮。 人总是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反而记不住。开过什么会,发过什么邮件,改过多少版deck,陪过多少场饭局,最后都会像酒店洗衣房里的床单一样,被统一卷走,统一消毒,统一变成没有姓名的白色。但有些奇怪的东西会留下来。 一个半夜的泳池。 一个不能清场但硬包装出来的尊贵体验。 一个游得很开心的经纪人。 一个努力非礼勿视的我。 一个突然发疯叫我看纹身的Crystal。 还有一朵长在人腿上的红窗花。 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按照你的职业规划给你发素材。它经常在你最正经、最端着、最想表现得专业的时候,突然从旁边扔出来一个窗花。提醒你别装了。人类再怎么高级,最终记住的也不是流程。是荒唐。是细节。是那些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进工作总结,但多年以后还能笑出来的瞬间。真是精彩的一晚。
第一个被我说笑的脱口秀演员
我很喜欢哈哈曹。这个喜欢不是那种粉丝滤镜式的喜欢,不是看见偶像就两眼发直,恨不得把自己做成应援棒在剧场门口发光。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 你说他是脱口秀演员,他看起来像刚从说唱后台走错门的人。你说他是rapper,他又在台上开始讲单口。整个人像长沙街头一块会自己发声的路牌,站在那里,嘴一张,所有普通话老师都想辞职,所有观众又开始笑。 我搜了一下,公开资料里他是湖南笑嘛喜剧签约脱口秀演员,也参加过《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还有采访里有人说他能把喜剧技巧化得很自然。这评价很准确。他的好笑不是把你按在地上挠胳肢窝。是他像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撞进喜剧工业园区,门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保安亭改成了便利店。 有一次他和一位重要的脱口秀演员(抱歉我又忘了这位主咖的名字)一起来新加坡搞脱口秀,他们住金沙。那天他是开场嘉宾。正常情况下,大家肯定去接主咖。主咖嘛,演出海报上最大那个名字,后台动线里最需要被照顾的核心资产,人类职场文明里永远站在C位的那颗卤蛋。但我不。我点名要去接哈哈曹。 这件事放在酒店工作体系里,其实是有点荒谬的。别人都在围绕主咖精密运转,像一群穿西装的行星围着太阳公转。只有我,像一个脱离轨道的太空垃圾,坚定地飘向开场嘉宾。因为我觉得这事很重要,有时候就得为自己的怪品味负责。你不能一边说自己喜欢荒诞,一边到了现场又乖乖去接最大牌的人。那不叫热爱,那叫绩效考核。真正的热爱,是在所有人都奔向主菜的时候,你冲进厨房抱住那盘凉拌毛豆,说兄弟,我懂你。哈哈曹就是我的那盘毛豆。不是最贵,但上头。 他到了以后,我内心那个激动,跟见到国际巨星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别人见国际巨星想合照,想签名,想证明自己曾经和某种高级资源发生过短暂接触。我见哈哈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给他说他的段子。 这就很变态。一个脱口秀演员,最怕的不是观众不笑,也不是现场冷场,而是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突然把他的段子完整复述一遍。这就像厨师下班以后路过小区门口,保安突然冲出来给他炒一道他的招牌菜。味道不一定对。但精神压力很大。 我当时就把他那个“两个damn连成一个线,两个线连成一个man”的段子讲给他听。我讲得很认真。不是普通复述,是那种带着朝圣感的复述。我整个人像一个民间非遗传承人,在金沙后台守护一门濒临失传的damn学。两个damn连成一条线。两个线连成一个man。这句话本身已经不是英语了。它是一套人类文明的重新制图。正常人学英语,是从ABC开始。哈哈曹学英语,是从damn开始,然后一路把damn修成了man。这不是语言学习。这是民间拓扑学。 我讲完以后,他笑了。那一刻我觉得很离谱。他是脱口秀演员。按理说他的工作是说笑别人。结果我把他的笑话说给他听,他笑了。他成了第一个被我说笑的脱口秀演员。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大概相当于你去海底捞给服务员过生日,去医院给医生开处方,去少林寺教方丈扎马步。但我当时很满足。因为我发现真正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不是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是你想把他曾经给过你的快乐,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一次。哪怕还得很笨。哪怕像小学生背课文。哪怕对方心里想这人是不是金沙派来的精神审计员。我也觉得值。 后来想想,开场嘉宾这个身份还挺像人生的。很多人都不是主咖。我们在大部分场合里都不是最大的名字,不是海报中心,不是最后压轴,不是所有人奔赴的太阳。我们只是提前上去,把场子热起来。讲两句,试一下水温,给后面的人垫一个气口。有时候你讲得好,大家记得你。有时候你讲完,灯一换,主咖上来,掌声又重新分配。这很正常。生活本来就是一场大型拼盘演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压轴,最后发现自己可能只是别人故事里的开场嘉宾。 但开场嘉宾也有开场嘉宾的尊严。他第一个走上去,第一个面对冷空气,第一个把观众从“我花钱来了你最好让我笑”的防御状态里撬开。这活儿不体面吗?很体面。甚至有点悲壮。 所以那天我点名去接哈哈曹,不完全是为了追星。也是为了接住一个我喜欢的秩序。在那个秩序里,不是只有最大牌的人才值得被迎接。不是只有最亮的名字才配拥有热情。不是所有喜欢都要按照咖位排序。有的人好笑,有的人真,有的人像一颗带毛边的石头,丢进你那套过度精致的人生系统里,咣当一声,刚好把你砸醒。哈哈曹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他让我觉得,人可以有点歪,有点怪,有点不那么标准。甚至有时候,正是那些不标准的地方,才是一个人最值钱的地方。两个damn连成一条线。两个线连成一个man。这句话当然没什么道理。但生活里很多重要的东西,本来也不是靠道理成立的。你喜欢一个人,你喜欢一段表演,你喜欢一个荒唐瞬间,你在人群里突然决定不去接主咖,而去接一个开场嘉宾。这些东西放进Excel里都算异常值。但放进人生里,反而像证据。证明你还没彻底被流程收编。证明你还有一点自己的怪。证明你还能在一个严肃的工作日里,偷偷把快乐传回给制造快乐的人。这就够了。 damn,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