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们想记录并讨论那些只在特定国家或文化中成立的独特商业形态、产品服务与生活方式。它们可能离主流风口很远,却在某块土壤里生根发芽,反映出一组独特的文化、制度或人性逻辑。 我们想问的问题是:这个模式为什么只可能在这儿成立?背后支撑它的,是怎样的文化、法律、生活方式?能不能部分变形?在Global Chinese圈层里落地?它给我们这代做事的人,带来了哪些灵感? 欢迎你发帖、贴图、写一段“我看到一个很怪但合理的生意”,更欢迎你从中看出线索、提出判断、讲点你自己的商业直觉。这不只是好奇世界如何不同,更是:看见自己还能怎样做事。
飞机下降时,卢本巴希出现在舷窗下方。 这座刚果(金)第二大城市,也是上加丹加省首府,没有太多高楼。低矮的平房沿街铺开,街道横平竖直。旱季的黄土落在屋顶、院墙和树叶上,路面也浮着一层细尘。整座城市像被调低了饱和度,自带一层土黄色的滤镜。 这一次,我的目的地是Tenke Fungurume Mining,简称TFM。它是洛阳钼业在刚果(金)运营的世界级铜钴矿。按2025年单体铜矿实际产量排名,TFM约产铜51.9万吨,位居全球第二。 飞机落地前,我们已经准备好黄热病疫苗证书,也就是俗称的“小黄本”,以及公司出具的担保函。公司专门派人在机场接机、办理清关。原以为准备已经足够充分,问题却还是出现在行李上。 海关人员从一名同行人员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套无人机设备。 几个人的神情立刻变了。他们围过来,掏出手机,对着设备反复拍照。无人机被当场扣下,接下来要交一笔钱。究竟算关税、罚款还是别的什么费用,没有人说得很清楚。只知道现场有三个不同部门的人,于是似乎要分别处理三次。 我们先离开机场,行李则要等到清关完成,第二天再送到矿区。 从卢本巴希到TFM,还要坐四个多小时的车。沿途要经过城镇、检查站和一些治安状况复杂的地带,因此安排了一名军警全程陪护。 车驶出机场,在一个哨所前短暂停下。几名军警正靠在一起谈笑,脚边整齐放着一排AK步枪。陪护我们的军警跳下车,走过去,从地上挑了一把枪,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车里。 车继续向郊外行驶。路边偶尔可以看到废弃的迫击炮,锈迹斑斑地躺在荒草和黄土之间。它们没有说明牌,也没有围栏,仿佛只是这片土地上再普通不过的旧物。 卢本巴希所在的上加丹加省,处在著名的中非铜矿带上。这里集中了世界级的铜、钴资源,也长期是刚果(金)政治与经济版图中最特殊的地区之一。刚果(金)独立后不久,加丹加便曾宣布分离;此后的政权更替和战争中,矿产、地方自治与中央权力始终纠缠在一起。 这里拥有足以支撑一个国家的财富,也因此形成了强烈的地方意识。套用一句中国旧话:天下未乱加丹加先乱;天下已定加丹加后定。 经过一处收费站时,前方车辆堵成一团。陪护的军警忽然推门下车,端着枪走到路中央。 我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后来才发现,他在指挥交通。 枪在这里不仅是一件武器,也是一种无需解释的权威。军警站在车流中央挥了几下手,原本寸步难行的车辆迅速向两侧让开,一条临时通道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回到车上,神情颇为满意。 这让我想起一个广为流传的蒙博托时代故事。面对军警抱怨工资太低,总统蒙博托据说曾回答:你们手里有枪,还担心没有饭吃吗? 这句话是否真的由他说出,已经很难考证。但一路看下来,它之所以能被反复讲述,大概正是因为它准确描述了某种延续至今的现实。 公路上的车辆几乎都在挑战设计极限。 一辆小型面包车可以塞进二十多人,车尾还挂着两个;一辆摩托车上可以坐四个人;长途客车的车厢装满乘客,车顶再捆上床垫、木箱、塑料桶和成捆的货物。至于货车,更是恨不得把货物堆成天际线。 超载的结果随处可见。 路边停着不少抛锚的车辆,多半是轮胎或者车轴被重量压坏了。司机没有警示牌,便在车后摆上几根树枝,提醒后车绕行。修车一时没有着落,有人就在路边铺开一张毯子或床垫,躺下来呼呼大睡。 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塑料瓶和包装袋堆在排水渠里,一些土地被潦草地种上玉米或木薯,更多地方则荒着。 妇女顶着水桶、木柴或成捆的货物行走;小孩推着废旧轮胎奔跑,有人穿着印有汉字的旧衣服,却未必知道衣服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只要车辆稍微停下来,便会有人围到窗边。有的人举着水、花生和水果兜售,有的人什么也不卖,只是不停拍打车窗,伸出手来要钱。 四个多小时后,车进入丰谷鲁美镇。 这里比沿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加拥挤,也更加嘈杂。摩托车、面包车、货车和行人在狭窄的道路上交错,摊贩挤满街边,尘土在人群脚下升起。混乱之中,却有一种很强的生机。 TFM的名字,便来自Tenke和Fungurume两个地名,再加上Mining的首字母。矿山的开发吸引了大量人口迁入。过去十年间,丰谷鲁美的人口从约4万人增长到20万人,腾科则从约8000人增加到9万人。 正值下班时间,一辆接一辆的大巴从矿区方向驶来,车里坐满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员工。大门外停着成排的摩托车,司机们靠在车座上等候客人。 穿过丰谷鲁美,再行驶二十分钟左右,我们终于抵达TFM营地。 景象在一道门之后突然改变。 一路上的黄土、垃圾、拥挤和嘈杂被留在身后。营地里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明黄色的房屋干净安静,道路两旁没有杂物。足球场上正在进行联赛,球员奔跑,场边有人喝彩。 从入境刚果(金)开始,我们经过哨所、收费站和一座座城镇。在这个中国企业深度参与矿业开发的国家,我却直到走进矿区营地,才第一次见到中国人。 夜色已经落下。 我们终于到了。
从卢本巴希前往丰谷鲁美,会经过一座叫利卡西Likasi的城市。 这是一路上经过的最大城市。低矮的房屋沿公路连绵展开,墙面和屋顶蒙着黄土,大多数建筑不超过两层。市中心有一座环岛,汽车、摩托车和行人从四面汇集,又朝不同方向散开。街边挤着商店、修车铺和流动摊贩,看上去与许多非洲城市没有太大区别。 途中唯一引起我们注意的高楼,大约有四层,外墙上醒目地写着几个中文大字: “君豪夜总会。”旁边还标注着可以定点接送。 汽车绕过环岛,很快又驶出市区。 殖民时代,利卡西有另一个名字:雅多维尔Jadotville。这座城市兴起于二十世纪初的加丹加铜矿带,以比利时工程师、金融家让·雅多的姓氏命名。刚果独立后,雅多维尔改名为利卡西,像这个国家许多城市一样,试图从地图上抹去殖民时代留下的印记。 但旧名字并没有真正消失。几十年后,人们仍然会因为一场战争提起“雅多维尔”。 1961年9月,一支由156名爱尔兰士兵组成的联合国维和部队,被派驻雅多维尔郊外。他们大多十分年轻,许多人第一次离开爱尔兰,也是第一次真正走上战场。 当时,刚果独立刚刚一年。军队哗变,比利时出兵,中央政府陷入内斗,矿产最丰富的加丹加则在冲伯领导下宣布独立,背后有比利时矿业资本和外国雇佣军支持。 刚果政府向联合国求援。联合国最初的任务,是促使比利时军队撤离、恢复秩序并维护刚果统一。来自爱尔兰、印度、埃塞俄比亚等国的士兵陆续抵达,其中许多国家本身也刚刚摆脱殖民统治。 但联合国很快陷入两难:既要保持中立,又要阻止国家分裂。 卢蒙巴要求联合国帮助收复加丹加,联合国却担心直接参战会使自己成为战争的一方。卢蒙巴转而向苏联求助,刚果危机随即被卷入冷战。此后,他被捕并送往加丹加。 1961年1月,卢蒙巴在那里被杀害。 联合国不是直接凶手,但它坚持的“不介入”也没有带来真正的中立。在力量悬殊的局面中,什么都不做,同样会帮助其中一方。 卢蒙巴之死迫使联合国改变策略。面对亚非国家的压力,它开始获准驱逐外国雇佣军,并以更强硬的方式阻止加丹加分裂。 1961年9月,联合国部队在加丹加发动行动,试图逮捕和驱逐外国雇佣军。雅多维尔的爱尔兰士兵正是在这时被卷入战争。 他们驻守的营地地势低洼,与其他联合国部队之间的道路也被切断。加丹加宪兵和外国雇佣军很快将其包围。爱尔兰士兵依靠机枪、步枪和少量迫击炮,在战壕中坚守五天,多次击退人数远超自己的进攻,没有一人在战斗中死亡。 但饮水、食物和弹药逐渐耗尽,联合国增援又被阻挡在途中。最终,指挥官昆兰决定投降,156名士兵成为俘虏,一个多月后才获释。 这场战斗后来被视为一次出色的防御,但在当时,投降并不光彩。很长时间里,这些士兵很少提起雅多维尔。直到几十年后,他们才重新获得承认。 但雅多维尔围城还没有结束,另一场悲剧已经发生。 战斗期间,联合国秘书长达格·哈马舍尔德乘飞机前往北罗得西亚的恩多拉,准备与冲伯会谈,促成停火。1961年9月18日凌晨,飞机在恩多拉附近坠毁,哈马舍尔德和同行人员全部遇难。 六天前,他还在纽约处理刚果危机;几天后,他的遗体被人从非洲树林里找到。 关于空难究竟源于飞行失误、外部攻击,还是外国势力介入,几十年来始终存在争议。能够确定的是,他死在前往和平谈判的路上,也是迄今唯一一位在任内遇难的联合国秘书长。 雅多维尔的被围、哈马舍尔德的死亡,以及卢蒙巴遇害后席卷亚非世界的愤怒,逐渐改变了联合国在刚果的角色。 所谓中立,开始让位于另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如果一个获得外国支持的分离政权拒绝妥协,联合国是否应该使用武力维护一个成员国的统一? 一年多以后,联合国再次向雅多维尔进军。 1962年底,加丹加军队与联合国部队在伊丽莎白维尔,也就是今天的卢本巴希,重新发生冲突。联合国最初只是要求清除路障、恢复行动自由,但前线部队很快开始向外推进。 这次行动后来被称为“大满贯行动”。印度、埃塞俄比亚等国部队控制了伊丽莎白维尔的宪兵总部、广播电台、火车站和主要道路。联合国飞机摧毁加丹加残余的空中力量,地面部队随后沿铜矿带向西推进。 这次进军甚至没有完全得到纽约总部的事先授权。前线指挥官认为,仅仅守住阵地已经没有意义。只要加丹加军队仍能控制周边城市、道路和矿区,联合国就会不断遭到袭击。等纽约得知部队已经向前推进时,军事行动已无法逆转。 1963年1月,联合国控制雅多维尔。加丹加首府失守,边境通道被切断,雅多维尔又落入联合国控制,冲伯只能退往科卢韦齐。那里是铜钴矿业的核心,也是加丹加最后的经济和军事据点。冲伯曾威胁炸毁矿山、铁路和水电设施,但支持他的矿业公司不愿看到生产体系被彻底摧毁;比利时、英国和美国也逐渐不再愿意为加丹加分离承担更大代价。 最终的科卢韦齐没有发生一场想象中的决战。冲伯宣布结束分离,联合国根据协议和平进入城市。持续两年多的加丹加危机就此结束,刚果在地图上重新成为一个完整国家。 这是联合国历史上少见的一次明确军事胜利。 但胜利留下的问题,与胜利本身一样巨大。联合国究竟是在维护刚果的领土完整,还是已经成为内战的一方?前线部队可以在没有充分授权的情况下扩大军事行动吗?为了恢复一个国家的统一,国际组织可以走多远? 更讽刺的是,联合国击败加丹加后,刚果并没有因此稳定下来。 1964年,联合国部队逐渐撤离,东部和中部很快爆发新的叛乱。中央政府无力应对,竟把一年前还在领导加丹加分离的冲伯从海外请回来,任命他为总理。冲伯召回原来的加丹加宪兵,重新雇用外国雇佣军,在美国和比利时支持下镇压叛乱。 昨天的分离主义者,变成了今天维护国家统一的人。联合国保住了刚果的版图,却没有替它建立一支可靠的军队,也没有建立一个能够覆盖全国的政府。1965年,蒙博托再次发动政变,开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统治。 蓝盔最终离开,强人接管了国家。 三十多年后,联合国再次回到刚果。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以后,难民、旧政府军和胡图武装涌入刚果东部。随后爆发的两次刚果战争卷入多个非洲国家和数十支武装。1999年,各方签署停火协议,联合国重新派出特派团监督停火和外国军队撤离。 后来,这支特派团不断扩大,并改名为联合国刚果民主共和国稳定特派团,也就是今天仍然存在的MONUSCO。它的任务包括保护平民、支持和平进程、协助选举、推动解除武装,并帮助刚果政府恢复对东部的控制。 这一次,它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击败的分离政权,而是东部长期破碎的秩序。2013年,联合国曾与刚果政府军共同击败M23,但不到十年,这支武装再次出现,而且更加强大。联合国仍有装甲车、直升机和蓝盔士兵,却再难复制“大满贯行动”那样清晰的胜利。 雅多维尔留下的问题仍未消失:联合国可以赢下一场战争,却未必能替一个国家完成自己。
在TFM和KFM,经常能看到预防埃博拉的宣传。 海报贴在诊所、办公室和员工通道里,上面画着洗手、测量体温和避免接触患者体液的图示。举行安全培训,埃博拉也会与疟疾、霍乱和黄热病一起被提起。对于在刚果(金)的企业来说,这些几乎已经成为公共卫生管理的固定内容。 但矿区里并没有疫情。 每天清晨,班车照常驶向选矿厂,矿卡沿着道路进入矿坑,食堂、诊所和营地维持着原来的秩序。距离我们数千公里外的东部,埃博拉却再次蔓延。 2026年5月,刚果(金)东北部伊图里省暴发由本迪布焦型病毒引发的埃博拉疫情,并很快外溢至乌干达。这是1976年埃博拉病毒首次在刚果(金)境内被发现以来,该国经历的又一次大规模疫情。截至7月22日,本轮疫情死亡人数已超过1000人,成为有记录以来第三大埃博拉疫情。 从地图上看,伊图里、北基伍与加丹加似乎都属于刚果(金)东部。但真正身处这里才会发现,“东部”是一个过于笼统的概念。 KFM所在的卢阿拉巴地区,靠近赞比亚和安哥拉,矿产、铁路和公路大多向南延伸;埃博拉疫情集中的伊图里和北基伍则靠近乌干达、卢旺达和南苏丹。两地之间隔着广阔的森林、河流、山地和几乎不存在的交通网络。 从卢本巴希前往金沙萨,乘飞机需要两个多小时;从卢本巴希前往戈马,通常也只能坐飞机。地图上看似相连的国土,在地面上却被切割成许多彼此遥远的世界。公路时断时续,铁路大多建于殖民时代,刚果河及其支流承担着部分运输功能,却无法把这个面积超过二百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真正连接起来。 刚果(金)拥有非洲第二大的国土,却缺少把国土变成国家的道路。 中央政府的命令从金沙萨发出,经过机场、无线电和地方官员层层传递,越往东,力量越微弱。许多地方与邻国首都的联系,反而比与本国首都更加紧密。因此,当东部发生战争和疫情时,东南部矿区往往仍能保持平静。 埃博拉并不是凭空出现。它最初通常来自动物与人类之间的病毒跨越,果蝠被认为可能是病毒的自然宿主。人们进入森林砍伐、狩猎,或者接触受感染的野生动物,病毒便可能第一次进入人群。此后,患者的血液、呕吐物和其他体液又会把病毒传给家人、医护人员和参加葬礼的人。 而在刚果东部,战争让所有这些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道路被封锁,医院遭到破坏,医护人员逃离,疫苗和药品无法及时送达。成千上万的人为了躲避战斗不断迁徙,原有的病例追踪系统随之中断。一个患者可能在不同村庄、难民营和边境之间移动,等卫生部门找到他曾经接触过的人时,那些人早已散入更大的人群。 这次疫情的中心主要位于伊图里,所处的伊图里—北基伍走廊,正是整个大湖地区安全局势最脆弱的地带。 今天控制北基伍大片地区的武装组织,叫作M23。 这个名字来自2009年3月23日签署的一份和平协议。当时,刚果(金)政府试图把一支活跃在东部的反政府武装编入国家军队。几年后,其中一批军官指责政府没有兑现承诺,于2012年再次发动叛乱,并以协议签署的日期为自己命名:“3月23日运动”。 理解M23,要回到1994年的卢旺达大屠杀。 那一年,卢旺达总统乘坐的飞机被击落。随后约一百天里,胡图族极端势力对图西族和温和派胡图人展开大规模屠杀,约八十万人死亡。由保罗·卡加梅领导的卢旺达爱国阵线最终攻占首都基加利,结束屠杀,并建立了延续至今的政权。 大屠杀结束后,旧政府军、民兵和大量平民越过边境,逃入当时仍叫扎伊尔的刚果(金)。 这些逃亡者中既有普通难民,也有参与屠杀的武装人员。他们在刚果东部重新集结,不断威胁卢旺达边境。卢旺达政府因此宣称,必须进入刚果清除这些势力。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卢旺达的行动很快超出了单纯的“自卫”。 1996年,卢旺达和乌干达支持洛朗·卡比拉发动战争。军队从刚果东部一路向西推进,次年推翻了统治三十多年的蒙博托。卡比拉进入金沙萨,将国名从扎伊尔改回刚果民主共和国。 这是第一次刚果战争。 卡比拉原本依靠卢旺达上台,却很快意识到,外国军队在刚果境内势力过大。1998年,他要求卢旺达和乌干达军队撤离。两国随即再次支持新的反政府武装,试图推翻卡比拉。 第二次刚果战争由此爆发。 安哥拉、津巴布韦、纳米比亚等国也相继参战,最终有九个非洲国家和数十支武装卷入其中,被称为“非洲世界大战”。刚果辽阔的国土被不同军队和武装组织瓜分,金、钻石、木材、锡和钶钽铁矿成为各方争夺的对象。 卢旺达一直强调,进入刚果是为了消除参与大屠杀的胡图武装威胁。这种安全担忧并非完全虚构,那些武装后来组成“解放卢旺达民主力量”,即FDLR,长期盘踞在刚果东部。 但卢旺达也利用这一理由,多次出兵刚果,支持当地反政府力量,并深度介入矿产开采和跨境贸易。刚果(金)政府和联合国专家多年来都指责卢旺达通过代理武装控制矿区,把黄金、锡矿和钶钽铁矿运出刚果,再进入国际市场。 1994年的历史创伤,变成卢旺达长期干预刚果东部的安全理由。 正式的战争在2002年前后结束,但刚果东部并没有迎来真正的和平。当地武装不断被招安、整编,又再次叛乱。许多指挥官名义上加入政府军,实际上仍保留自己的士兵、地盘和矿产生意。一旦与中央政府发生矛盾,他们便重新回到丛林。 M23正是在这种环境中产生的。 2012年,M23一度攻占北基伍省首府戈马,第二年被刚果政府军和联合国部队击败,大批成员逃往卢旺达和乌干达。此后,它沉寂了近十年。 2021年底,M23重新发动进攻。这一次,它拥有更先进的武器、更严密的组织和更稳定的后勤补给。联合国专家多次认定,卢旺达军队不仅向M23提供武器和人员,甚至直接进入刚果境内参与作战。 2025年初,M23先后攻占戈马和南基伍省首府布卡武,将控制范围从卢旺达边境大幅向刚果内陆推进。它还占领了北基伍的鲁巴亚矿区。鲁巴亚出产钶钽铁矿,是制造手机、电容器、航空设备和军事装备的重要原料。矿石被挖出后,经过武装控制的检查站和边境,进入国际供应链。 一边是难民沿着道路逃离,一边是矿石沿着另一条道路流出。 这也是刚果东部战争长期无法结束的原因。它最初源于卢旺达大屠杀留下的族群仇恨和安全危机,后来却逐渐发展成一门可以获利的生意。谁控制矿山、道路和边境,谁就可以征税、走私矿产、购买武器,并继续扩张自己的势力。 到了2025年,美国开始更加直接地介入。2025年6月,刚果(金)与卢旺达在华盛顿签署和平协议。双方承诺停止支持武装组织,处理FDLR问题,并推进地区经济合作。美国随后又与刚果(金)加强关键矿产合作,希望获得更加稳定的铜、钴和钽供应。 这被概括为“矿产换安全”。 但一份协议并没有立即改变战场。M23不是协议的直接签署方,卢旺达也没有真正撤出所有军事力量。到了2026年,M23仍控制着刚果东部大片土地,FDLR依旧存在,刚果(金)政府军也没有彻底摆脱对地方武装的依赖。 美国的介入却越来越深入。华盛顿开始制裁参与矿产走私的网络,美国资本进入刚果的铜钴资产,美国支持的财团也在寻求购买更多大型矿山权益。刚果(金)政府还计划建立一支专门保护矿区和关键运输线的“矿业卫队”。 在KFM,预防埃博拉的海报依旧贴在墙上。遥远的伊图里和北基伍,病毒正在沿着破碎的道路扩散,M23、政府军和其他武装仍在争夺城市、矿山与边境。 刚果的矿石可以跨越大洋,抵达世界另一端。 一支疫苗,却未必能抵达几十公里外的人。
站在KFM观景平台向下望去,很难一下判断这座矿坑到底有多大。 一层层台阶沿着山体向下展开,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巨型电铲停在坑底,只有旁边的矿卡开过去时,才意识到那些看似玩具般的机械,每辆都能装下两三百吨矿石。 更远处,几缕黑烟缓缓升起。当地居民把树木烧成木炭,再运到集市出售。旱季空气干燥,烟雾久久散不开,与矿坑扬起的尘土一起悬在半空,把脚下的矿山和远处的村庄渐渐吞没。 来到加工厂,矿石已经开始另一段旅程。 爆破、运输、破碎、磨矿、浮选,再经过湿法冶炼,矿石里的铜和钴一点点被分离出来。铜最终成为一块块整齐排列的阴极铜板,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钴则变成绿色的氢氧化钴粉末,被装进巨大的吨袋,等待运往港口,再进入全球供应链。 原本混在泥土和岩层中的元素,经过一整套庞大而精密的工业系统,获得统一的纯度、重量和编号。它们不再属于某一座山,也不再带有刚果南部旱季的气味。 刚果(金)生产了全球绝大部分钴,却长期缺少对价格的决定权。矿山扩大产能,国际市场供给增加,价格随之下跌;资源国生产得越多,单位资源能够换回的收入反而可能越少。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刚果(金)在2025年先暂停钴出口,随后转向配额制度,试图通过限制进入国际市场的数量稳定价格。对于铜钴伴生矿山而言,这并不是一道简单的减产命令:铜仍在生产,伴生钴也会继续产生,地下的地质结构并不会服从市场政策划出的边界。 这种矛盾并不只发生在KFM。 向西数百公里,在科卢韦齐附近,坐落着刚果(金)另一座大型铜钴矿山——Kamoto Copper Company,简称KCC。它由嘉能可控股,并与刚果(金)国有矿业公司Gécamines合作运营。 嘉能可的英文名是Glencore,来自“Global Energy Commodity Resources”几个词的组合,大意是“全球能源与大宗商品资源”。 这个名字几乎概括了它的全部野心。 嘉能可的前身是马克·里奇在1974年创立的Marc Rich + Co。它最初不是一家矿业公司,而是一家大宗商品贸易商,买卖石油、煤炭、金属和粮食。1993年管理层完成收购后,公司更名为Glencore,后来又通过不断购买矿山、冶炼厂、港口和仓储设施,从商品交易的中间人变成了覆盖开采、加工、运输和销售的资源巨头。 传统矿业公司首先考虑矿体、储量和生产成本,贸易商则更关注货物流向、供需错配、运输通道、制裁风险与价格波动。 嘉能可把这两种能力结合在一起。 它既可以从地下挖出铜和钴,也可以决定这些金属通过什么渠道进入市场。矿山因此不再是一座孤立的生产设施,而是一张全球贸易网络的起点。 嘉能可进入刚果(金)的过程,绕不开一名以色列商人:丹·格特勒。 第一次刚果战争结束后,洛朗·卡比拉推翻蒙博托,建立新的政权。这个经历多年战争的国家急需资金,也需要能够帮助它连接国际资本的人。年轻的格特勒从钻石生意起步,随后进入铜、钴和石油领域,并与卡比拉家族建立了密切关系。 2001年,洛朗·卡比拉遇刺,他的儿子约瑟夫·卡比拉继任总统。格特勒继续活跃于刚果国家、国有矿业资产和跨国公司之间。 2017年,美国依据《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建立的制裁机制,将丹·格特勒列入制裁名单。美国财政部指控他利用与时任总统约瑟夫·卡比拉的关系,充当跨国企业与刚果政府之间的中间人,通过不透明、低价的矿业交易获取利益,使刚果(金)损失巨额公共收入。 但格特勒并没有因为制裁便从刚果矿业中消失。 嘉能可此前买下了他在KCC和穆坦达的股份,却仍负有向其关联企业支付特许权使用费的合同义务。制裁可以冻结账户、限制交易,却无法抹去早已写进矿权和合同的利益关系。 到了2026年,美国政府支持的Orion关键矿产财团又计划收购嘉能可在KCC和穆坦达权益中的40%。如果交易完成,美方不仅将进入两座矿山的股权和治理结构,也能影响相应份额铜钴产品的销售方向。 矛盾正在于此。 2017年,美国制裁格特勒,试图切断腐败利益与国际金融体系的联系。九年后,为了获得关键矿产,美国资本却准备进入一批由格特勒深度参与交易、并且至今仍与其存在合同关系的资产。 人权问责法试图划出一条清晰的道德界线,铜和钴却把这条界线重新变得复杂。美国既要维护制裁的正当性,又要保证关键矿产供应;既要反对刚果矿业中不透明的旧秩序,又无法绕过旧秩序留下的资产和合同。 这不完全是美国的虚伪,更像是大国竞争本身的荒谬:当一种资源被定义为战略必需品,原则并不会消失,但原则开始围绕资源重新排列。 站在KFM观景平台上,很难不想起这片土地上另一种曾经改变世界的矿石。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秘密从加丹加的欣科洛布韦矿获得高品位铀矿石。这里出产的铀品位远高于当时世界上多数矿山,被运往大洋彼岸后,进入曼哈顿计划,最终用于制造最早的原子弹。 矿石离开刚果时,几乎没有当地人知道它将被用来做什么。运输路线被严格保密,矿山一度从地图上消失。直到广岛和长崎上空升起蘑菇云,刚果地下的铀,才以最剧烈的方式进入人类历史。 八十年前,从刚果地下挖出的铀,帮助人类进入了原子时代。今天,这里的铜和钴又将进入电网、电池和数据中心,帮助人类走向下一个时代。 刚果一次次参与塑造世界的未来,却很少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
从KFM捐助的社区卫生院出来时,外面正刮着风。 这里已经接近矿区与村庄的交界。道路没有铺装,汽车驶过后,黄沙会在半空停留很久。几间砖房散落在路边,墙面没有抹灰,红褐色的砖块直接裸露在阳光下。孩子们赤着脚追逐车辆,风把他们宽大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又很快灌满。 卫生院旁边有一间铁皮屋。屋子很小,墙壁和屋顶都由灰白色铁皮拼成,门口没有招牌。我们经过时,里面忽然传出歌声。起初只是一个人的声音,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男声低沉,女声清亮,彼此追逐着向上攀升,最后汇成一种缓慢而辽阔的和声。 我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那是一首圣歌。 来到刚果(金)以后,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的生活似乎完全暴露在现实之中。尘土、贫困、疾病、矿产、军警和漫长的道路,构成了一个过于坚硬的世界。人们每天需要面对的问题都如此具体:有没有水,庄稼能否收成,孩子能否上学,生病以后去哪里看病。 可就在这个几乎没有遮蔽的世界里,宗教无处不在。 它不只存在于教堂的尖顶和墙上的十字架里,也存在于汽车后窗的贴纸、商店的名字、足球运动员进球后的祈祷和普通人的问候中。人们把“上帝保佑”写在卡车上,把孩子交给圣人的名字,也把无法解释的命运放进祷告。 在这里,信仰并不一定意味着远离现实。恰恰相反,正因为现实如此沉重,人们才需要相信,在肉眼能够看见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种秩序。 欧洲人曾经把刚果称为“黑暗大陆”的中心。 康拉德在《黑暗的心》中写道,一条大河蜿蜒进入非洲腹地,像一条巨蛇,把人带向文明边界之外的未知世界。1890年,康拉德曾作为轮船船员进入刚果。多年以后,他把沿途所见写进小说:象牙、枪支、疾病、强迫劳动,以及那些以文明之名来到这里、最终却被欲望吞噬的欧洲人。 但《黑暗的心》真正写下的,并不是非洲的黑暗,而是欧洲人在非洲暴露出的黑暗。 在小说中,刚果几乎没有自己的声音。河流、丛林和当地人都成为欧洲人精神崩塌的背景。后来,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因此批评康拉德:欧洲人把非洲变成一面镜子,只为了看见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惧。 可如果真正站在刚果的村庄里,就会发现这里从来不是一片等待别人照亮的黑暗。在葡萄牙人的船只抵达大西洋沿岸以前,刚果河下游已经存在一个庞大的刚果王国。它拥有国王、贵族、行政区划、贸易网络和自己的宇宙观。活着的人、逝去的祖先、土地与神灵,共同构成一个彼此相通的世界。 十五世纪末,葡萄牙航海者抵达刚果王国。最初的相遇并不完全是征服。刚果国王希望借助葡萄牙人的文字、武器和海外贸易强化王权,葡萄牙人则希望在非洲海岸找到黄金、盟友与通往东方的新航线。1491年,刚果国王恩津加·恩库武接受洗礼,取名若昂。他的儿子姆本巴·恩津加后来以阿方索一世的名字继位,并试图把刚果建设成一个基督教王国。 十字架就这样来到刚果。但它并没有简单取代原有信仰。刚果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圣母、圣徒、复活和灵魂,把基督教仪式纳入原有的精神世界。十字架既来自遥远的罗马,也逐渐成为刚果人自己的符号。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种贸易开始在大西洋上扩张。 葡萄牙商船带来传教士、布匹和火器,也不断带走奴隶。刚果王国的战争、地方权力斗争和欧洲商人的需求逐渐纠缠在一起。越来越多的人被捕获、贩卖,从刚果河口和安哥拉海岸送往巴西、加勒比海和美洲种植园。 阿方索一世曾写信给葡萄牙国王,抱怨奴隶贩子正在掏空他的国家,连贵族和自由民也可能被绑架出售。他希望获得基督教世界的知识和秩序,得到的却是一个不断扩张的奴隶贸易体系。 这也成为基督教在刚果历史中始终无法摆脱的矛盾。一方面,许多传教士真诚地相信自己正在拯救灵魂,教会也带来了文字、学校和医疗;另一方面,宗教又常常与殖民扩张同行,为欧洲人的进入提供语言和道德理由。 几百年后,戴维·利文斯通怀着更宏大的理想走进非洲。 他出生在苏格兰一个贫穷的工人家庭,年轻时一边在纺织厂劳动,一边学习医学和神学。他来到非洲,不只是为了寻找河流和湖泊,也希望通过“基督教、商业与文明”终结奴隶贸易。在他的设想中,合法贸易可以代替人口买卖,传教站、道路和商业网络能够使非洲摆脱奴隶贩子的控制。 利文斯通穿过沙漠,沿着赞比西河前进,寻找通往非洲内陆的道路。他患过疟疾,遭到狮子袭击,失去了家人和同伴,却始终不愿离开。他相信自己正在为后来者打开一条道路。 在今天的地图上,他的路线显得异常壮阔。从南部非洲到赞比西河,从维多利亚瀑布到坦噶尼喀湖,再到卢阿拉巴河流域,他用一生丈量了欧洲人眼中那个遥远的大陆。 利文斯通反对奴隶贸易,也对非洲人怀有远超同时代许多欧洲人的同情。他的旅行记录唤起了英国社会对东非奴隶贸易的关注。然而,他留下的地图、航线和地理知识,也让欧洲列强更清楚地知道如何进入非洲腹地。 他希望打开一条解放的道路,后来者却沿着这条道路带来了军队、公司和殖民政府。 在他去世后,寻找他的斯坦利继续向西,沿卢阿拉巴河航行,最终证明这条河是刚果河的上游。斯坦利随后受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雇用,在刚果河沿岸修建道路和据点。探险家的路线逐渐变成殖民者的路线,地理发现也被转换为领土、橡胶和象牙。 信仰可以要求人爱自己的邻人,也可以被权力用来证明征服的正当;十字架可以挂在受难者胸前,也可以出现在征服者的旗帜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刚果人只是被动接受了欧洲人的宗教。 在漫长的殖民时代,基督教也被他们重新解释。圣经中被奴役的以色列人、在荒野中受难的先知和最终复活的基督,都获得了新的含义。对白人传教士来说,那可能是一套关于服从与救赎的教义;对被殖民者来说,却也可能是一种关于解放的语言。 二十世纪初,刚果人西蒙·金邦古宣称自己受到上帝召唤,开始治病和传教。数以万计的信徒从各地赶来,殖民政府很快意识到,这种由非洲人自己掌握的基督教可能比任何政治组织都更有力量。 金邦古没有发动战争,却被比利时殖民当局判处终身监禁,在狱中度过三十年。他所创立的宗教运动却继续扩展,后来成为刚果最重要的本土教会之一。被欧洲人带来的信仰,最终孕育出反抗欧洲统治的精神资源。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基督教在刚果从来不仅是一套外来的教义。 它已经进入这个国家的语言、音乐和家庭,经历了数百年的混合、冲突与重生。刚果人相信基督,也敬畏祖先;在教堂里祷告,也会把疾病、厄运和死亡理解为肉眼之外力量的作用。不同的精神世界并未完全取代彼此,而是像刚果河的支流一样,汇入同一条宽阔而浑浊的河流。 在国家力量薄弱、战争反复发生的土地上,信仰还承担着另一种功能。它告诉人们,苦难并非世界的全部。一个孩子可能赤脚走在黄沙里,但他的名字属于一位圣徒;一个家庭可能没有稳定的收入,却可以在星期日穿上最好的衣服走进教堂;一个人无法改变战争、贫困和疾病,却仍然可以相信,自己的生命被某种更高的力量看见。 欧洲人沿着刚果河进入内陆,看见丛林、疾病和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于是把恐惧命名为黑暗。可他们没有真正听见,在河流与森林深处,人们早已有自己的歌声。
早上,我们跟着社区协调员去附近村庄。 社区协调员是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肚子很大。那天,他穿了一件带有丝绸光泽的衬衫,胸前印着一幅巨大的圣母玛利亚画像。汽车在土路上颠簸时,圣母的衣袍也随着他的身体一上一下。 他负责矿山与周边村庄的日常沟通。哪口水井坏了,哪段道路需要维修,村民希望增加什么项目,矿山有哪些规定需要传达,最后往往都会汇集到他这里。 2018年修订后的刚果(金)矿业法,要求矿业企业与受影响社区共同制定社会责任书,把道路、供水、教育、医疗等项目列入五年计划,并明确投入、进度和责任。矿业企业还需要将一定比例的营业额用于社区发展。 社会责任书写在纸上,真正落实时,却要一项项进入村庄。 汽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下。协调员下车后,先去找村长。村长同时也是这里的传统酋长。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各家各户陆续有人走出来,有人搬来塑料椅,有人带来木凳,也有人直接坐在石块上。 很快,大树下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村长坐在最前面,几位年长者挨着他。其他村民按照年龄和身份依次坐开,年轻人站在外围,孩子则在人群后面探头张望。没有名单,也没有扩音器,但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 在刚果(金)的乡村,酋长并不只是传统文化的象征,而是被正式纳入国家行政体系的权力角色。按照法律,传统酋长大体分为三个层级:最上层是酋邦首领,法文称Chef de chefferie;其下是集团首领,也就是Chef de groupement;再往下则是村庄首领,Chef de village。不同层级的酋长按照当地习俗产生,但只有经过国家承认和授职,才能以法定身份行使权力。 这套等级体系并非完整保留自古代。比利时殖民时期,殖民政府把原本形态各异的传统权威重新划入酋邦、集团和村庄,使酋长成为征税、征工和管理人口的中间人。独立以后,这套制度没有消失,而是继续嵌入现代国家。今天的酋长既代表祖先和习惯法,也持有国家赋予的身份;既是地方传统的继承者,也是基层行政链条的一部分。 矿业开发让这种双重身份变得更加重要。 按照刚果(金)法律,地下矿产属于国家,矿权由中央政府授予,酋长无权决定谁可以开矿。但矿权真正落到地面时,面对的却是村民世代耕种的农田、家族使用的树林、墓地和水源。许多土地没有完整的书面产权,而是由习惯法和传统权威确认。 因此,企业拿到矿权只是第一步。修路、征地、搬迁和补偿,仍要与酋长、家族和村民协商。酋长不能推翻国家授予的矿权,却往往影响谁代表社区谈判、土地属于谁,以及补偿如何被接受。 大树下的这场会议,看上去没有复杂的程序,却包含着一套清晰的秩序:谁负责召集,谁坐在前面,谁先发言,谁负责记录,又由谁把公司的要求重新说给村民听。 协调员胸前的圣母玛利亚,则来自另一套深入刚果乡村的组织体系。 来到刚果(金)以后,我见过太多十字架。营地里的教堂、学校门口的圣母像、路边的小礼拜堂,还有许多人脖子上的十字架。天主教早已不只是宗教信仰,也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社会网络之一。 它进入刚果的历史,与欧洲人探索非洲腹地的过程紧密相连。 十九世纪中叶,英国传教士兼探险家戴维·利文斯通沿着赞比西河深入非洲。他相信,可以通过“基督教、商业和文明”终结奴隶贸易,让非洲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体系。为了寻找贯穿大陆的河流,他在地图上留下了许多欧洲人此前并不了解的地方。 1871年,美国记者亨利·莫顿·斯坦利受《纽约先驱报》委托,进入非洲寻找失踪多年的利文斯通。经过八个月跋涉,他终于在坦噶尼喀湖畔找到这位满头白发的探险家,并留下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 “Dr. Livingstone, I presume?” 利文斯通去世后,斯坦利继续沿卢阿拉巴河向西,最终证明它就是刚果河上游,并一路抵达大西洋。他的考察让欧洲第一次较为完整地认识刚果河水系,也引起了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的兴趣。 此后,斯坦利受利奥波德雇用,沿刚果河修建据点和道路。探险留下的地图和航线,逐渐变成殖民扩张的通道。1885年柏林会议后,利奥波德二世获得了对刚果盆地的控制,刚果自由邦由此建立。 随着殖民者进入的,还有大量天主教传教士。 他们建立教堂,也开办学校、诊所和孤儿院。在许多国家行政力量难以触及的地方,最早能够识字的人来自教会学校,最早的现代医疗也常常由传教站提供。 殖民政府乐于借助传教士管理人口、培养基层人员和传播秩序;教会则借助殖民体系获得土地、交通和制度支持。教堂因此不仅是一处宗教空间,也成为教育、医疗和基层动员的节点。 刚果独立以后,殖民政府消失了,天主教会却留了下来。今天的刚果(金),教会仍然拥有覆盖全国的学校、医院、教区和基层网络。在政治危机和选举期间,天主教组织甚至能够依靠各地教区迅速组织观察员、收集信息。 酋长与教会,一个来自本地传统,一个随着欧洲殖民进入,后来却共同成为基层社会最稳定的组织。 会议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记录完,村长说了几句话,宣布会议结束。村民起身,把各自带来的椅子重新扛回家。有人走向水井,有人留在树下继续交谈,孩子们很快占据了刚刚空出来的地方。 协调员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照在他胸前的圣母像上。刚才还围坐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散开,树下重新恢复安静。
从TFM前往KFM,路边不时出现一座座红褐色的土丘。 起初我以为是修路留下的土堆,后来发现,它们有的立在荒草中,有的紧贴公路,还有一些已经长出灌木和小树。到了KFM园区附近,数量更多,最大的几乎有两层楼高,远远望去,像一座座被遗弃的小型城堡。 查资料才知道,那是白蚁丘。 成千上万只白蚁把地下的黏土一点点搬到地面,再混合唾液和排泄物,层层堆积,最终形成坚硬的外壳。土丘内部布满纵横交错的通道,可以随着昼夜温差调节空气、温度和湿度,地下则生活着蚁后和庞大的白蚁群落。有些大型白蚁丘可以延续几十年,甚至在原来的蚁群消失后,仍被新的白蚁继续使用。 白蚁不断把深层土壤和有机物带到地表,使土丘周围往往比普通土地更肥沃,也更容易保存水分。于是,一些废弃或者沉寂下来的白蚁丘上,反而会率先长出草木。在非洲草原上,它们既是巢穴,也是土壤的一部分。 前一天,这条路曾经堵了很久。一列火车与货车发生碰撞,铁路和公路交通都受到影响。卡车一辆接一辆排在路边,有的装着矿石,有的载着燃料、设备和生活物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等待,扬起的黄土慢慢落在车身上。 刚果(金)是一个几乎没有出海口的国家。这里出产的铜和钴,要进入全球市场,必须先穿越其他国家,才能抵达港口。 对于沿海国家,港口往往只是供应链的最后一站;对于刚果(金),通往港口的铁路和公路,本身就是矿业的一部分。 加丹加铜带的铁路最初就是为矿产而修。殖民时期,铁路从矿区向西接入安哥拉的本格拉铁路,最终抵达大西洋沿岸的洛比托港。后来安哥拉内战持续多年,铁路遭到严重破坏,西向通道逐渐中断,大量铜钴产品转而向南,经赞比亚、津巴布韦和博茨瓦纳运往南非德班港,或者向东穿过赞比亚,抵达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港。 一批铜从矿山出发,到真正装船出海,可能要在公路上行驶几千公里,穿越多个边境口岸。任何一段道路拥堵、铁路停运或者海关效率下降,都会变成矿山的成本。 向东的坦赞铁路,曾经是另一段改变非洲地理的铁轨。 上世纪六十年代,刚刚独立的赞比亚盛产铜,却高度依赖南部由白人少数政权控制的交通体系。为了获得一条不经过罗得西亚和南非、直接通向印度洋的出海通道,赞比亚和坦桑尼亚向多个西方国家和国际机构寻求帮助,但没有得到支持。 1967年,中国、坦桑尼亚和赞比亚在北京签署协定。此后数万名中国工程技术人员来到东非,与当地工人一起修建铁路。坦赞铁路从赞比亚铜带附近的卡皮里姆波希出发,穿过高原、河谷和裂谷地带,最终抵达达累斯萨拉姆,全长近两千公里。1970年开工,1976年正式移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条铁路不仅运输铜,也运输燃料、粮食和人员。它既是一项基础设施,也是一条带有鲜明政治意义的独立通道。 后来,随着设备老化、维护不足和运输效率下降,坦赞铁路的货运能力不断萎缩。很多本应由铁路承担的货物重新转移到公路上。如今,中国、坦桑尼亚和赞比亚正在推动这条铁路的修复和重新运营,希望恢复铜带通往达累斯萨拉姆港的运输能力。2025年签署的协议计划投入约14亿美元进行现代化改造。 洛阳钼业也在参与推动矿产品通过坦赞铁路运输。对矿山来说,铁路一次可以运走远多于卡车的货物,也能减少长途公路运输对道路、边境和燃料的依赖。 向西,另一条沉寂多年的铁路也正在复苏。 本格拉铁路修建于二十世纪上半叶,从洛比托港一路向东,穿越安哥拉,与刚果(金)的铁路系统相连。安哥拉内战结束后,这条铁路在中国资金和工程力量支持下完成重建。如今,美国和欧盟又将它纳入“洛比托走廊”,计划进一步连接刚果(金)和赞比亚铜带。 对于美国而言,洛比托走廊不只是一条铁路。 铜和钴是电动汽车、电网、数据中心和国防工业所需要的关键原料,而全球铜钴产业链中,中国企业占据着重要位置。通过支持一条向西通往大西洋的运输走廊,美国希望加强与安哥拉、刚果(金)和赞比亚的关系,也为西方企业进入中非矿产供应链提供新的通道。 一条向东,通往达累斯萨拉姆;一条向西,通往洛比托;另一条向南,通往德班。几条铁路线和公路背后,是不同年代留下的政治选择,也是今天围绕关键矿产展开的新一轮竞争。 车辆继续向前,白蚁丘从窗外一座座闪过。 KFM位于TFM西南方向,两座矿山相距不远,气质却很不一样。 TFM的特许矿区超过1500平方公里,矿体、工厂、营地和社区分布在辽阔的土地上。从一个区域前往另一个区域,常常要坐很久的车。KFM则紧凑得多,生产、办公和生活设施集中在同一个园区内。经过门岗后不久,就能看到厂房、办公楼和宿舍。 KFM是Kisanfu Mining的简称。2020年,洛阳钼业以5.5亿美元从美国自由港手中收购Kisanfu铜钴项目95%的权益。与已经生产多年的TFM不同,当时的Kisanfu仍是一座尚未开发的矿山。自由港完成了前期勘探,中国企业接手后,从道路、厂房、营地到生产系统,几乎重新建起一整套矿山。项目于2021年进入建设阶段,2023年实现投产。 如果说TFM保留着比利时、刚果国企、美国公司和中国企业先后留下的痕迹,那么KFM从建设之初,便带着更加鲜明的中国基因。 园区中央有一座人工湖,被大家称作“金山湖”。湖水安静,岸边种着草木,偶尔能看见员工坐在那里钓鱼。入夜以后,湖边的灯陆续亮起,倒映在水面上,颜色不断变换。很难想象,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等待开发的土地。 “金山湖”附近同样分布着不少白蚁丘。园区里的建筑大多不高,许多宿舍和办公楼只有两层。在这样一座刚刚建成不久的矿山里,低矮的楼房与高大的白蚁丘并排而立,仍然形成奇特的对照。 人类用钢筋、铁皮和混凝土建起厂房,白蚁则用泥土,一点点垒起自己的高楼。
每天前往附近村庄,都要经过一套固定的程序。 从营地出发,先坐二十分钟大巴,到达丰谷鲁美镇上的公司基地。在那里接上负责安保的军警,再换乘几辆越野车前往社区。大巴目标太大,穿行村庄不够方便,几辆小车分散开,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等待军警时,我们下车在基地里走了走。 和居住营地浓厚的中国元素不同,这里更像一座非洲庄园。巨大的树木撑开浓密的树冠,把阳光挡在半空,铁皮尖顶的小屋散落在绿荫之间。院子中央立着一棵用钢管焊成的圣诞树,顶端有一颗星星和一座十字架,后面是一间举行弥撒的小教堂。 不远处还有一栋高大的白色建筑,当地员工称它为“白宫”,门廊和窗户仍保留着旧式建筑的比例。再往里走,是一片荒废的高尔夫球场。草坪早已失去原来的边界,部分土地被重新翻过,种上了蔬菜。 矿区换了主人,土地也换了用途。 这里与丰谷鲁美镇只有一墙之隔。墙内古树参天,院落安静;墙外是不断扩张的住房、摩托车和街边摊位。站在树荫下,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喧闹,却能感觉到两个世界紧紧贴在一起。 当地同事说,基地里有些建筑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上百年。早在1918年前后,上加丹加矿业联合公司就曾在丰谷鲁美一带开展矿产勘探。此后一个多世纪,矿山几经易主,这片基地也被不同的公司一代代沿用下来。 上加丹加矿业联合公司的法文简称是UMHK。它成立于1906年,背后既有比利时兴业银行体系,也有英国坦噶尼喀特许权公司的参与。 比利时掌握着殖民统治和金融资本,英国人则更早沿着南部非洲向北勘探,拥有地质资料、铁路经验和连接赞比亚铜带的商业网络。双方的合作,与其说是一种国家友谊,不如说是资本、技术、土地特许权和殖民权力的结合。 在鼎盛时期,UMHK不仅开矿,还修建铁路、电站、医院、学校、住宅和体育设施。它控制着工人的住所、医疗、粮食供应和子女教育,也塑造了一座座矿业城镇的生活秩序。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套相当完整的福利体系。矿工有住房,家属可以看病,孩子能够上学,社区里有商店、教堂和球场。在公共服务极为有限的殖民地,矿业公司几乎承担了一个地方政府的职能。 但这种福利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权利。 矿工获得医疗、住房和教育,并不是因为他们作为公民拥有这些权利,而是因为企业需要一支稳定、健康、服从管理的劳动力。公司照顾工人从出生、就业到退休的许多环节,也由此进入他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1960年刚果独立后,这套体系很快卷入政治风暴。加丹加拥有全国最重要的铜矿和财政来源,地方领导人冲伯宣布加丹加分离。 比利时企业和当地既得利益者担心,新成立的中央政府会控制矿山、重新分配财富。UMHK的资金、技术和税收,使加丹加具备了脱离中央政府运转的基础。矿业公司虽然不是公开意义上的政权,却深刻影响着政权能够维持多久。 加丹加分离失败后,UMHK在刚果的资产于1967年被收归国有,后来并入刚果国家矿业总公司,法文简称杰卡明Gécamines。 杰卡明继承的不只是矿山和工厂,也包括住宅、学校、医院、食堂、体育场和工人的家庭。对于几代加丹加人来说,进入杰卡明意味着拥有一份稳定工作,也意味着整个家庭被纳入一张福利网络。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鼎盛时期,杰卡明几乎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财政和外汇。矿山仍然像一座国家,真正的国家反而越来越依赖矿山。 但庞大的体系需要持续的产量和现金流维持。进入九十年代,设备老化、管理失效、政治动荡和基础设施崩溃同时发生,杰卡明的铜产量迅速下降。工资开始拖欠,医院缺少药品,学校和住宅无人维修。 为了让矿业重新运转,杰卡明开始拿出矿权和股份,寻找海外投资者。1996年,杰卡明与伦丁集团签署协议,成立TFM。后来,美国菲尔普斯·道奇加入项目;2007年,自由港通过收购菲尔普斯·道奇成为控股股东,推动矿山进入大规模建设阶段。2009年,TFM生产出第一批阴极铜。 丰谷鲁美由此重新进入全球铜钴产业链。 自由港时期,矿山建立起现代化的生产体系,也延续了铜带矿区长期形成的员工福利传统。2016年,中国企业接手TFM。 所有权几经变化,一些制度却比股东更长寿。 这几天给我们开大巴的是一名年轻司机。他话不多,却很会打扮,每天都换不同的衣服和发型。有时梳着脏辫,有时围一条头巾,衣服总是干净利落。见到我们,他会主动开门、搬设备,也会用英语说上几句玩笑,显得时尚、机灵,又很有活力。 有一天,他趁周围没有其他人,小声问同事,自己有没有机会成为TFM的正式员工。 他现在属于外包车队。虽然每天开着公司的大巴,穿行在营地和矿区之间,却并不真正属于这家公司。 在TFM,正式员工的直系亲属可以享受医疗保障,子女上学也能获得支持。在公共服务仍然有限的地方,一份正式工作所能带来的,远不只是工资。 军警终于到了。 他把枪放进越野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们离开树荫下的基地,穿过大门。墙外依旧是拥挤的摩托车、扬起的黄土和沿街延伸的房屋。 那名年轻司机留在基地里,等待下一趟任务。
今天一早,我们离开营地,去矿区周边的村庄。 车沿着国道向西开,右边是矿山。天刚亮的时候,还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出现在山坡上。再往前开,人越来越多。远远望去,一群人背着编织袋,从露天矿的高处慢慢往下走,翻过围栏,穿过公路,再消失在灌木和村庄之间。 隔着车窗,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如果把镜头拉远,他们像一群蚂蚁。 当地同事告诉我,他们大多是手工采矿者。 严格来说,这是盗采。他们进入企业依法取得采矿权的矿区,用铁锹、铁镐和最简单的工具,把矿石一点点挖出来,再背下山。一袋矿石几十公斤,一个人一晚上通常只能背一袋。等到天亮离开矿山,再把矿石卖给附近的收购点。收购点继续转卖给一些中小冶炼厂,最后进入全球供应链。 这些年,国际社会关于刚果(金)钴矿的报道里,最常出现的画面,就是这样的手工采矿。 孩子钻进狭窄的矿洞,成年人赤手搬运矿石,塌方、粉尘、事故和童工,构成了《血钴》等作品里最令人震撼的章节。随着新能源汽车产业快速发展,越来越多跨国企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供应链。“铜标志”(The Copper Mark)、OECD负责任矿产指南等一系列国际标准,都把手工采矿、人权和供应链追溯纳入审核内容。一些电池企业甚至一度希望减少钴的使用,不只是因为价格波动,也因为它背后的伦理争议。 但真正来到这里以后,会发现事情远比新闻报道复杂。 如果一个人家门口就是世界级铜钴矿,却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土地,没有别的产业,最快获得收入的办法,就是去矿山。 靠山吃山。 种一季玉米要几个月,而背一袋矿石,只需要一个晚上。 矿区附近,很多手工采矿者就在塑料布搭成的窝棚里生活。围绕着他们,又形成另一条产业链:有人卖铁锹,有人卖食物,有人骑着摩托车接送他们。这里一辆摩托车坐三四个人是常态。整个社区,都在围着矿山运转。 所以,企业面对手工采矿,首先必须”堵”。 盗采侵犯的是合法采矿权,也威胁矿山安全。企业需要围栏、安保和巡逻,也必须确保这些来源不明的矿石,不能进入自己的生产体系。这不仅关系到企业利益,也关系到国际市场越来越严格的人权和供应链要求。 但如果只有”堵”,问题并不会消失。今天赶走一批人,明天还会有人回来。真正困难的,是“疏”。 这些年,TFM累计在周边社区投入超过2亿美元,建设学校、医院、自来水厂、变电站,改善道路、农业和教育条件。相比刚果(金)许多地方,这里的基础设施已经好得多。 除了一次性的公益项目,还有能够自己运转的发展项目。比如运营型农场、农业合作社、农产品加工、小型商业和社区服务,让矿山之外,慢慢长出新的产业,让年轻人拥有一份稳定而合法的收入。 过去,我总觉得ESG更像一种国际商业语言,是评级、报告,也是跨国公司的”通行证”。来到刚果(金)以后,我意识到,ESG首先不是传播概念,而是一种经营能力。 资源开发的收益不只进入国家财政,也应该转化为当地人的就业和生计。只有矿山之外出现更多选择,盗采才会减少,企业与社区的关系才可能长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回营地的路上,迎面驶来一支又一支摩托车队。车后绑着铁锹和编织袋,年轻人坐在后座,说笑着向矿山驶去。 对我们来说,一天结束了。 对他们来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从营地前往丰谷鲁美镇时,当地同事反复提醒,出于安全考虑,路上一定要把车窗帘拉上。这么多中国人一起行动,尽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窗帘并不能完全遮住外面的世界。车辆转弯时,布帘会晃开一道缝,仍能看见路边低矮的房屋、扬起的黄土和来往的人群。摩托车在车流间穿行,小贩守着简陋的摊位,几个孩子站在路边,好奇地望着经过的车辆。 车里坐着一名持枪的军警。 来到刚果(金)几天后,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安排。从机场到矿区,从矿区前往周边城镇,只要离开营地,往往都会有人持枪陪护。枪就放在座位旁边,枪口朝下,看起来和脚边的一只行李包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汽车突然开始剧烈摇晃,司机迅速减速,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检查后告诉我们:轮胎爆了。 周围没有修理厂,也没有可以立即掉头返回的地方。公路两侧是民房和商铺,车刚停下不久,就有人慢慢围了过来。最初只有几个孩子,随后是年轻人和骑摩托车的人。有人探头往车里看,有人站在几米外观察,还有人不断和同伴低声交谈。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我真切感受到矿区的风险。 司机还在检查轮胎,远处刚好驶来一辆TFM员工大巴。同事立即联系司机,大巴在前方停下,我们迅速下车,穿过几米远的路面,登上大巴。军警最后一个上车,车门随即关闭。车辆重新启动,围在路边的人群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在路上,我一直在想:矿业究竟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从最简单的意义上说,矿业是把埋藏在地下的矿石开采出来,经过破碎、选矿和冶炼,变成工业需要的金属。它看起来是一门关于地质、设备和成本的生意。 但大型矿山真正面对的,从来不只是地下的矿体。地质运动没有按照国界,也没有按照国家治理能力,平均分配地球上的资源。一些拥有丰富铜、钴、锂和镍矿藏的国家,恰恰长期面临贫困、政治动荡和公共治理能力不足。资源越重要,进入其中的资本、地方利益和外部力量越多,围绕资源形成的关系也越复杂。 丰谷鲁美就是一个缩影。 随着矿山不断扩产,大量人口从刚果(金)各地来到这里寻找工作,城镇迅速膨胀。摩托车越来越多,商铺越开越密,住房不断向外延伸,但学校、医院、供水、道路和地方治理却很难跟上人口增长的速度。 人们希望得到工作,希望承包工程,希望土地获得补偿,也希望企业修建道路、学校、诊所和水井。矿山每天运出大量铜钴产品,如果自己的生活没有明显改善,一种朴素的不公平感便会自然产生。 企业当然可以说,自己已经依法缴纳税收和权益金,公共服务本应由政府提供。但在许多治理能力较弱的资源国,人们最容易找到、也最容易表达诉求的,往往不是政府,而是矿山。于是,许多原本属于公共治理的问题,最终都会落到企业门口。 也正因为如此,矿业既是一门资本密集型产业,也是一门政治密集型产业。 一座大型矿山往往需要投入数十亿美元,从勘探到投产需要十几年。一旦扎根,就不可能像贸易公司那样轻易离开。企业不仅要理解矿体,更要深刻理解这个国家的政治、财政和社会结构,处理政府、社区、部落、工会、合作伙伴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 资源价格低迷时,资源国希望企业继续投资、维持生产、保障就业;资源价格上涨、矿山扩产之后,新的问题又会被重新提出:企业赚了多少?国家获得了多少?当地社区又分享了多少? 这种不断调整、不断寻找新平衡的过程,几乎贯穿了全球矿业的发展。 2018年修订后的刚果(金)矿业法要求大型矿业企业与周边社区签署社会责任书,将部分收益持续投入教育、医疗、供水、道路等公共项目。2021年,TFM与周边社区签署为期五年的社会责任书,承诺投入超过3100万美元,用于社区发展。 前几年,TFM与刚果(金)国家矿业总公司围绕权益金问题产生争议,产品出口一度受到影响,最终双方通过新的利益安排重新达成合作。今天形成的平衡,未来仍可能随着资源价格、产业周期和政策变化再次被打破。 类似的调整,并不只发生在刚果(金)。从印尼镍矿政策到拉美国家提高资源收益分配,越来越多资源国都希望在全球能源转型中获得更多财政收入、产业能力和发展机会。这种趋势可以理解,也几乎不可避免。 回到营地后,空气里飘来熟悉的焦煳味。 这几天,每到傍晚,风里总会带着一阵烧东西的味道。有时还能看见一缕缕黑色的灰烬,越过黄色的房屋和修剪整齐的草坪,最后落在道路和台阶上。 起初,我一直以为那是矿区生产产生的气味。后来知道,火来自营地之外。旱季里,当地人会焚烧草地,一方面清理荒草、防止更大的山火,另一方面也希望烧死或逼出藏在草丛里的小动物,带回家作为食物。 站在营地里看不见火,只能闻到烟。远方飘来的灰烬,散在草叶和石阶之间。
暂无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