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世界观鸟

这周一的一刻圆桌里，我们跟随斯德哥尔摩大学研究鸟类行为的博士@⁠芦苇荡⁠ 的视角，展开了一次鸟类世界观察。这是一次非常有趣的体验。我们通过一种名叫斑姬鹟（Pied Flycatcher）的小鸟的相关研究，揭开了些许鸟类鸣唱学习的面纱。 每逢春夏之交的清晨，人类总是很容易被窗外丰富多彩的鸟叫声唤醒。在动物界中，为了繁衍和生存，动物们进化出了各种各样的交流信号：孔雀鱼有彩色的斑点，蟋蟀会发出声音，白犀牛会留下化学信号。而在这些信号之中，鸟类的声音信号尤为引人瞩目。 但是，鸟儿天生就会唱歌吗？它们又是如何学会属于自己物种的语言，乃至方言的？ 1.鸣唱与鸣叫：鸟叫与鸟叫大不同 在探讨鸟类学习之前，我们需要先明确一个概念：鸟类的发声通常可以人为地划分为鸣唱（song）和鸣叫（call）两类。 鸣叫通常较短、较简单，全年都可能发生，且大多与生存密切相关，如报警、乞食等，通常具有较强的先天成分。与鸣唱相比，鸣叫的发育往往更少依赖复杂的学习过程，但其使用方式和部分结构仍可能受到经验和社会环境的影响。 鸣唱则相对较长且复杂，主要集中在繁殖季节。鸣唱的两大核心功能，是吸引异性配偶和在同性间保卫领地。 与鸣叫相比，许多鸟类，尤其是鸣禽类鸟类的鸣唱，需要经历后天学习和练习的过程。它们并非生来就能唱出成熟的歌声，而是在成长过程中逐步习得属于自己物种的鸣唱模式。 2.鸟类的补习班：属于鸟儿们的语言习得 鸟类学习鸣唱的过程，常常被拿来与人类幼儿学习语言的过程相比较，两者具有高度的平行性。 首先，它们都存在「敏感期」。就像人类小孩在特定年龄阶段更容易掌握语言一样，许多鸣唱学习者也有一段对声音输入尤其敏感的时期。 对于许多鸟类而言，这个窗口期主要出现在生命早期，但不同物种之间存在较大差异。例如斑马雀会在出生后的早期阶段形成鸣唱记忆，并在随后数周内逐渐完成鸣唱学习。 如果在关键阶段被声音隔离，它们长大后便无法发出正常的歌声。当然，也有如乌鸫这样能够终生学习、不断调整歌声的「开放型学习者」。 学习过程首先需要「导师」的输入。幼鸟生活在一个嘈杂的环境中，它们会选择性地记住属于自己物种的鸣唱声音，并在大脑中形成一个类似「母版」的声音模板。 随着幼鸟长大，它们开始不断将自己发出的、不成熟的声音与脑海中的「母版」进行比对和纠正，直到成年后发展出正常的歌声。这个过程被称为感觉运动学习阶段。 有趣的是，在这一过程中也存在性别差异。对于很多雄鸟主导鸣唱的物种，雄鸟最终的发育结果是「学会如何鸣唱」；而雌鸟的发育结果，则更多体现在「学会如何辨别和偏好特定歌声」，从而在日后的择偶过程中做出判断。 3.破解迁徙鸟类的研究难题：把目光转向巢穴 在科学研究中，通过对比成年鸟类的鸣唱成品，我们可以推测它可能跟谁学习了唱歌。但对于需要跨越大洲迁徙的鸟类，例如繁殖于欧亚大陆、越冬于非洲撒哈拉以南的斑姬鹟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小鸟在羽翼丰满后就会离开巢穴，并在之后随迁徙过程进入更大的环境中，逐渐脱离研究者的直接观察。而此时，它们的学习敏感期可能还没有完全结束。 为了打破这种限制，研究者们转换了思路：为什么不关注它们还在巢穴里时的早期经验呢？ 处于巢穴中的雏鸟活动范围受限，它们最容易听到的本物种鸣唱来源，就是它们的「社会学父亲」。这位社会父亲不仅是雏鸟最容易接触到的鸣唱来源，同时也是一个成功完成繁殖的成年雄鸟，因此为幼鸟提供了一个具有生态意义和现实参考价值的学习模板。 为了验证雏鸟是否已经受到父亲歌声的影响，研究者利用了斑姬鹟的一个特性：雏鸟在听到成鸟鸣唱时，会发出「乞食叫声」作为回应。雏鸟乞食叫声的数量，就可以用来量化它们对不同歌声的反应强度和偏好程度。 相关播放实验表明，斑姬鹟雏鸟在出巢前便已经具备了远超人们想象的声音辨别能力，并且这种能力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步提高： 第6–7天：刚能听到声音。 第9–10天：能分辨出歌声和杂音，例如报警声。 第11天：能分辨出自己物种与亲缘关系相近的其他物种的歌声。 第12天：能分辨出本地方言和外地方言。 第13天：能够分辨出自己父亲的歌声与陌生同种雄鸟的歌声。 数据表明，在播放不同声音时，雏鸟对父亲的歌声反应更为强烈，发出的乞食声远多于听到陌生雄鸟声音时的反应，展现出了明显的偏好。 4.一个反直觉的发现：「短歌」与「长歌」的偏好转化 在研究雏鸟对父亲歌声的识别时，研究者还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 斑姬鹟在繁殖早期，也就是求偶阶段，唱的歌往往较长且复杂。然而，一旦它们成功配对，特别是雏鸟孵化出来以后，雄鸟的唱歌频率会大幅下降，歌声也会变得非常短促和简单。也就是说，巢穴中的雏鸟在生命最早期阶段接触到的，主要是父亲的「短歌」版本。 当研究人员给雏鸟播放父亲的「长歌」和「短歌」时，雏鸟虽然能够识别没有直接听过的长版本，但它们对更短的鸣唱表现出了明显更强的偏好。研究者推测，这可能是因为更短的鸣唱更容易被尚未发育完全的幼小大脑处理和学习。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偏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斑姬鹟长大成年后，雌鸟在寻找配偶时，反而会偏好那些更长、更复杂的歌声。从小时候偏好短歌，到成年后偏好长歌，这种偏好的转化机制，至今仍是科学界尚未完全解开的谜题。 5.科学视角的拓展：避免「人类中心主义」 在理解鸟类行为时，人们往往容易代入人类的视角。例如，看到雌鸟也会发出一些不成熟的歌声但随后停止，有人会戏称这是「雌鸟学不会唱歌，生气了不学了」。但动物行为学研究者强调，我们需要尽量避免人类中心主义，让数据本身说话。 雌鸟不继续发展完整鸣唱能力，并非「学不会」或「放弃学习」。在许多雄鸟主导鸣唱的物种中，随着发育、激素水平和神经系统的分化，雌鸟的发展方向更多体现在歌声识别、偏好形成和择偶判断等方面，而非持续完善鸣唱输出本身。 动物行为研究也在不断打破传统刻板印象。早期学界曾长期认为鸣唱主要属于雄鸟，但现在越来越多研究发现，雌鸟鸣唱在许多物种中同样存在，而且鸣唱在进化早期很可能是由雌雄共同发出的，只是后来在很多地区和类群中，雌鸟鸣唱逐渐减少或消失。 无论鸟儿学习唱歌是为了向邻居示好、减少领地冲突，也就是所谓「亲密敌人」效应；还是为了更高效地完成物种识别，避免与其他物种杂交，这一过程都展现了生命在进化长河中非凡的适应策略。 在现实的科学研究中，动物行为学者们在申请项目经费时，有时不得不努力证明鸟类鸣唱学习对于理解人类语言习得机制具有启发和价值。但事实上，放下人类中心主义的固有视角，不带功利地去感受基础科学那种「无用之用」的魅力，还原动物世界真实的运作规律，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纯粹且充满意义的事情。 下一次，当你再次在春日的清晨被窗外丰富多彩的鸟鸣声唤醒时，不妨静下心来仔细聆听。那不仅仅是来自自然的背景音，也是生命在漫长进化过程中形成，并通过学习与传承不断延续的生命编码。 附图：@⁠芦苇荡⁠ 老师提供的雄性斑姬鹟一张与一只人类手绘的大叫小小鸟

各位好，6.22 的由@⁠芦苇荡⁠ 老师发起的小鸟圆桌正在报名中，感兴趣的朋友欢迎留言报名。 本文是小鸟群的答疑汇总，许多有趣的问题我会记录在这里，也欢迎大家小窗芦苇荡⁠老师！ 小鸟圆桌的报名帖在此👉一刻圆桌·小鸟如何学习唱歌？https://h5.smallwod.com/org/post/index.html?id=19952 @⁠张个个⁠ 大家都说猫猫之间沟通不会喵喵叫，有其他的信息传递，小鸟之间也有这种吗 答：声音交流是对鸟来说最重要的交流方式，和猫的情况不一样 @⁠annan⁠ 我是很好奇小鸟会因为生长环境的不同（例如可能有些小鸟比较少跟其他同类之间相处），而导致交流比较困难吗？ 答：自然环境下不太会有，人工改变生长环境会有这样的现象。 鸟类的歌声（找对象的必须条件）是需要向同类学习的。还是蛋的时候就被人工转移到别的物种巢里的小鸟，只听过别的物种的歌声，雄性就会学到很奇怪的歌曲，找不到对象。如果是被人工饲养，听不到教学材料，也会唱出奇怪的歌曲。 @⁠Tale⁠ 如果一个品种的小鸟被不同品种的父母养大了，叫声会和原有品种不同吗 答：上面的答案也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会的会的，学坏了。 不过它们学习的是歌声song，是比较长比较复杂的声音，用于求偶和保卫领地，基本只有春天繁殖会用到。 还有一种声音是叫声call，是比较短且简单的声音，一般来说不需要学习天生就会，用于报警/联络等等，全年都会用到。 @⁠Ashley爱小鸟⁠ 雀形目下的不同小鸟，如果生活在一个地区，能听懂彼此的鸣叫吗？ 答：这个要分开讨论，看是听懂什么。 如果是求偶的歌声的话，对于其它物种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是叫声，最典型的是警报鸣叫，对生存来说至关重要，所以不同鸟类的警报叫声往往很相似，也经常能够跨物种传递消息。 平时观鸟比较看到的例子是，草地上一大堆小鸟在觅食，有好几个物种，鸟类捕食者/流浪猫突然出现，其中一只/几只发出报警叫声，所有的鸟都飞走。 @⁠Tale⁠ 话说那种自然情况下会把自己的蛋生到别的鸟窝里的鸟，怎么保证自己族群的声音的延续呢 答：好问题！这个很好玩的，不同的物种有不一样的情况。 1️⃣牛鹂。它们有一种特殊叫声，牛鹂先天会对这个叫声很敏感。牛鹂的小鸟还在寄主巢里时，只听到寄主的歌声，是不会学习的。长大之后听到了来自其它牛鹂的那个特殊叫声，像一个开关一样开启学习过程，然后学习牛鹂本身的歌声。 2️⃣维达雀，存在选择不同的寄主物种的一些谱系。它们的雄性会学习寄主的歌声，雌鸟会偏好唱寄主歌声的雄性（物种识别通过别的信号完成，和寄主物种相比外形和求偶展示都有很大区别，所以不会误和寄主物种交配），这样就可以维持一代一代都选择同样的物种寄生。 @⁠鹅腿⁠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053716625000106 还看到有说学电动车报警声的乌鸫 答：嗯,首先我需要介绍一个曲库的概念。 一般来说,曲库是一只鸟它所能唱出的所有的不同类型的歌曲的总和,然后曲库的复杂程度呢,就是这个曲库里面歌曲类型的数量。 对于很多鸟来说，曲库的复杂程度和雄性的质量是相关的,高质量的雄性能够唱出更复杂的曲库,然后雌鸟也会更加偏好这样曲库更复杂的雄性。 对于不能模仿其他物种的鸟，它们的曲库就是自己物种特异的歌曲,但是在物种特异的基础之上,有一定的程度的差异，这样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曲目类型。 对于一小部分能够模仿其他物种歌曲，甚至任何声音的鸟类来说,它们所模仿到的这些声音就可以进一步的扩充它们的曲库大小。 就乌鸫而言，我暂时没有找到它模仿得来的曲库与雄性的质量以及雌性的偏好之间的关系,但是在另一个也是有很强的模仿能力的物种琴鸟身上是有这样的研究的。 琴鸟能够模仿很多其他不同物种的声音,不同雄鸟个体之间模仿的精确程度是有差异的,高质量的雄鸟能够模仿更多的物种,而且模仿的精确程度也更高,雌鸟偏好能够模仿更多物种以及模仿精确度更高的雄鸟,而雌鸟的这种偏好就会进一步的强化这种高度精确的模仿。 当然了这个结论不能简单的迁移到乌鸫身上。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053716625000106 这是电动车的文章，目前只发现了会模仿。 模仿到什么程度，以及这种模仿很可能是和其它乌鸫学习的二次模仿而不是直接模仿电动车，但是还不了解这种模仿的功能和产生这种模仿的原因 @⁠沉默的乌鸦⁠ 老师！想学习鸟叫声和鸟种最初是怎么关联的呢？特别是有些“often heard than seen”的鸟种，以及一些song变化特别复杂的鸟种。感谢🙏 答：啊(´▽｀)要相信鸟人的实力！虽然很多很难看到……但是总有人可以！最最开始要有明确的鸣唱行为-声音对应的观察的。 待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