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对这淡黄色的、偶尔起泡的透明液体上瘾?喝起来不就和水一样吗?只是吞咽,一口一口地吞咽,液体滑过他的喉咙,川流不息。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个入海口。三杯、一瓶、再来一打,喝,他统统都能喝。
人怎么会对水上瘾?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他捋不出一个源头,人不就是由水构成的吗?他只是习惯性地喝点。
不能想这种问题。什么源头啦,上瘾啦,生活啦,意义啦,狗屁。不如玩一局王者荣耀。想这些让他头疼。当然喝多了醒来也头疼。
有人说酒是止痛药,不是这样的。酒是药,也是病,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喝了,但是在身体里抓挠的那股子痒劲,每天二十四小时地在他身上攀爬,爬过他发颤的指尖、坐得发硬的尾椎骨,再爬上他的喉咙。腹腔又烧得慌,又空虚,他是个酒瓶子,得拿酒来化开,才能变成个人,品味人的喜怒哀乐。
平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喝酒的时候,就只有苦了。那些时刻,当喝酒的念头又一次爬经他的身体,那股熟悉的颤栗最让他感到痛苦。
他知道自己将迎来什么。痛苦,难捱,放弃抵抗,前几杯跟白开水一样,别人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丧家狗。没关系,泡进酒里,他都能喝。喝着喝着,他忘掉那些眼神、指摘,骨头也被泡软了,仿佛自己又能做到一切了。丧家狗?但是他快乐呀,汪。走,我们去唱k。
喝到完全失去意识也有那么几回。他在乡间的小路上被发现时,浑身是伤。车跟人都躺在路边。妻子说他祖坟冒青烟,才没被大卡车轧过去。
他想被轧过去。不喝酒的时候,刚开始喝酒的时候,寻死的念头就泡在他的嗓子眼上,被酒一点点地润湿,又 落回他的身体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该死。
他无法面对母亲、妻子以及父亲的牌位。
他尝试过离开,去打工、洗碗、进电子厂,每个月领两三千块钱工资,不够他抽烟喝酒,最后他回了村里,接手父亲的养殖场。
能爬起来的时候,他每天喂虾吃饲料。海水腥咸,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有时候盯着水面想,虾吃饲料,不就跟他喝酒似的?怎么妻子逼他喂虾,却人人都要骂他喝酒。
他抵抗过。姐姐带他去看厉害的中医,那老头张嘴就说,你的肝要坏了,再不戒酒,不可能生小孩。
他想要个小孩。西医说他弱精。那时候父亲去世半年,所有人都期待着他成长起来——他其实已经年近 40——成为这个家里新的顶梁柱。这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的角色,但他尝试了,痛下决心。
他一次次地按捺自己,不能离开自己家,不能在通讯录里随便找个人说“我请你喝两杯”,不能加入陌生人的酒席喝个烂醉再被揍几拳。
忍得久了,过往荒唐的记忆竟然也变得遥远了,只是时而瘙痒的念头在他身上咬出一个又一个蚊子包。
他忍了仨月,他觉得自己是个战士。这是一种久违的快乐,他还以为只能在游戏里当战士呢。
但是人不可能一直当战士。人是水做的,他也是,决心很快就化掉了。虾得了传染病,一池池死去的那天,他逃开妻子的眼神,走出了家门。
他知道自己该死。但他必须先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