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批评我妈妈的地方。
譬如说,头发不会扎,让小孩像个小疯子。譬如说,懒惰,不搞卫生,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除此之外还有,过年时候不送礼,没良心,别人家小孩都送!过年时候送零食,硬的很,明知道她牙齿不好,咬都咬不动!过年时候送肉,油的很,明知道她三高不能吃!
还有,过年的时候,请客吃饭总是请不好,他们都吃不饱。直到有一天,我为了往肚子里塞食物痛苦不已,她却仍抱怨吃不饱。我问,你和阿公为什么中途走了呢?我们昨天剩了好多好多,都浪费了。
她说,我以为我们继续吃会不够,所以我们回去烧粥了。
最后我明白过来,她必须维持她那个受害者形象不可。我妈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让她满意,也无法阻止她把我妈是个如何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说的人尽皆知。
她这种受害者的表演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她小时候作为养女生活时起吗?还是从我妈和阿公断绝父女关系,而她站在我阿公那一边起?是因为她如此需要这个受害者的身份,所以她才会心甘情愿和我阿公这样一个自私又糟糕的男人活一辈子吗?
我无法追究这一切的缘起,但我能看到她的这种受害者思维如何传递给妈妈和我。当阿婆反复念叨着我妈多么对不起她的时候,我妈也同样一遍遍念叨着阿公阿婆如何对不起她。过去永不逝去,无论未来的列车向哪里行驶,最终都会掉进她充满怨恨的回忆,好像她永远跨不过发现自己的妈妈爸爸根本不爱自己的那天。
“你阿公把没有刹车的电动车借给我,还不告诉我刹车坏了。我把这事告诉你阿婆,她说你家老头子也骑那辆车。这能一样吗?他知道刹车坏了,我不知道。他只骑一点点路,我要骑到单位。这是谋杀!要不是我出发前检查了一下刹车,我死了别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而你阿婆,我本来以为她是好人,其实他俩根本是一丘之貉!”
她一遍遍地说。
“我小时候总是害怕被从家里赶出去,老头子老是威胁我,说我住他们的吃他们的,还不听话。他总是让我滚,然后把我关在门外。我小时候一直很害怕,害怕被他们赶出去,那我吃什么住哪里呢。”
“所以我有孩子以后,我一定不会让她滚。”
有一天,在一次和我妈的冲突后,我生平第一次锁了房间门。她拼尽全身力气用整个身体撞门,一边撞一边骂:“这是我的房子,你凭什么锁门!”
我听着轰隆隆震天响的门,第一次因为家人感到害怕。
之后我和很多朋友说过这事,以证明我妈是个何等无法沟通的恐怖疯婆子。
我听着妈妈的原生家庭创伤故事长大,然后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原生家庭的受害者。在原生家庭这个词风靡互联网之前,我和我妈就已是原生家庭创伤论的坚实拥护者。
我还经常讲另一个故事,就是我妈如何不同意我当老师,导致我被迫偏离童年梦想,最终只能悲惨地成为996打工人而无法得到寒暑假的恩惠这回事。
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是我告诉我妈,说我只有一份的精力,必须在继续科研和当老师之间二选一……是的,我妈是强势、控制欲强,但当时我真的必须听她的话吗?
不是。
那我为何要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因为我无法自己承担选择的责任和后果。选择让我害怕,所以我逃避了我的自由。
我无法理解我怎么会忘掉这回事。在我的记忆里,是我妈态度强烈地告诉我当老师是一个怎样糟糕的选择,而我为我妈的强势而愤怒,甚至故意拒绝了很好的实习机会来消极反抗她的这份强势。
我无法理解,对于“受害者身份”的需求,竟然甚至篡改了我的记忆。加深我和我妈的矛盾,让我做出自毁行动。这种自毁不是一种表演吗?我想起我的阿婆,在她离开吃不完的大餐回去吃粥时,在她说出那些自相矛盾的话时,她的大脑和记忆也是这样欺骗她的吗?
我又想起,在我的妈妈疯狂撞门的那一天,我是否对她说了滚?那天她面对我紧锁的房门,大叫着“这是我的房子”的时候,她是否想起了她童年时一次次被我阿公锁在门外的时刻?
我不记得我是否对她说了滚,我想哪怕我真的说了,我大概也会忘。就像我妈伤害我的话,她也总是记不起。正因为意识不到有多伤人,所以才会随口说出。又因为是随口说出的,所以说完也就忘了。
但无论什么时候,我妈都没有说过让我滚。
而我,我必须承认——
我不是我自称的那种受害者。
我可以自己选择,我有主观能动性,我的命运一直是我自己决定的东西。
我会受到伤害也会伤害别人。
是我选择了一切,包括选择成为受害者。
我并非我声称的那样无力、弱小、被动、没有选择。我并非我所说的那样无辜地承受了一切。
总有人要停止成为受害者。我不再需要受害者的身份了。所以我不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