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是贫困生。她被特招到这所传闻中的省重国际高中的原因是数学竞赛特长,大家都说她一定就是两年之后的金牌选手。我和她相熟的原因第一是同为竞赛生的身份,第二是她就住我床铺上面。
她就躺在我Z轴正上方。但我几乎从未在宿舍见过她,往往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消失,我睡觉的时候她还在通宵自习室。竞赛生的课程安排与高考生不同,要压榨出一切时间和精力冲刺竞赛以求保送。因此有两年的时间我几乎没和她说过话,但冥冥之中我和她似有一种默契,当我因某道偏难怪的俄罗斯物理竞赛题抓耳挠腮咣咣撞墙时,她的眼神从远处准确地递过来,姐妹,加油。她无声地说。
数竞省赛出成绩那天,她与班主任的争吵声响彻整个楼道。
“我们招你就是为了进省队,打国赛,拿金牌!你呢?你的名次刚刚够拿个省一,保送已经没戏了。你说说你这两年对得起谁?”
一阵酝酿中的风暴,我似乎能看到她在咬牙切齿。
“这能怪我吗?”她顿:“xx附中提前泄题,他们学生名次不正常,你怎么不去管管?你怎么不去管出题院?你什么都做不了只知道指责我是吗?”
对面明显哑火了,但依然强撑:“你管别人怎么搞得……打铁还得自身硬,你要是自己能再考出十分……”
后面的话没人能听清,因为她已经斗牛般冲出了办公室,一阵风一样扫过了我,我看见她的眼神,她用眼睛对我说,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去一个不把她当工具的地方。
她不得不从头备战高考,用大半年的时间学习别人学了近三年的语文和英语。最后她瘦到75斤。我依然清晰记得她的高考分数,666,因为这数字在老中看来十分吉利顺遂,她报了浙大,十拿九稳。
毕业后收拾宿舍,她对我说(这次终于是用嘴说):想想蛮遗憾的,光顾着学习了,没来得及交你这个朋友。我说:这有什么好遗憾的,到时候你来北京找我玩呗。
她抿嘴一笑,好,有钱了我就去。
她在2015年9月30日因车祸去世。
B
B属于那种本身并不想学医但却被招生组给忽悠到医学院的那种人。她填报志愿时出了点小错,最后调剂到了药学院。
我恨医学。大一通识课她坐我旁边,我听见她这么磨牙。
我第二次听说她的消息时,她已在校内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人人都知道药院某女生在实验室自己制药吃企图自杀,但因学艺不精制出来的药杂质太多,吃下去没有即刻起效,只是上吐下泻,最终该女生被拉去洗胃。
退学后B去做了教育机构老师。
C
C按辈分算是我的大师姐。我认识C的时候她已经功成名就,完成人人艳羡的“三生”壮举,升职称,升教授,生儿子。
你要向你的大师姐C学习,导师叮嘱我:学着点儿,亦步亦趋地做,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会错的。你和她很像,导师看了我一眼,你们都很聪明。
生儿子我是绝无此种可能了。但别的两项我确实是可以大学特学。
那年除夕前一夜,C成功自杀。也就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竟有长达十五年的抑郁症病史。原来她一直不满她的婚姻。
《我》
我只是无数个我中幸存的那个我。
我只是无数条交汇的水域中没有枯竭的那一条小河。
我希望所有的我都幸福,更希望所有的我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