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站在昏暗的角落,看着明亮大厅里,他们跳着步伐一致的集体舞。 要加入吗?你很犹豫。 他们的腿几乎抬到90度角,像一把剪刀一开一合。 手臂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复制粘贴。 算了吧,你对自己说。 你对自己能不能融入没有信心。 可他们脸上笑容明晃晃地写着,集体的狂欢真有趣。 你觉得自己似乎遗失了什么,错过了什么,缺了点什么。 可你想不到具体的内容。 正是因为抓不到的念头,令你惴惴不安。 你尝试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你席卷了进去,你情不自禁、不受控地摆动着。 原来你也可以把腿劈到像是撕裂的程度。 原来你的胳膊也可以如同木偶人一样角度随心。 你笑了,如同对面人的镜像。 到了场上,你才发觉,这里并不是游园地,而且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可你已经无处可逃。
在我理解中,他人即地狱里的他人并不是指“任何人”“乌合之众”“anyone”“随便某一片恶人雪花”,因为仅就个人而言,这些人的注视(哪怕其声量庞大)也实在不值得我去在意,我不在意的事自然无法构成地狱——烈火地狱这词太抬举他们了。 所以真正构成地狱的人正是爱我的人,了解我的人,真正注视着我的人——而这样的人也恰恰是避免我成为孤岛的链接——地狱与天堂或许就是一体两面,对立统一的东西。 我隐约记得某一部国产烂俗爱情电影的结局:青春美貌的公主被女巫诅咒,变成苍老丑陋的老太婆,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捂着脸坚决要求自己的爱人立刻离去,不许回头。爱人自然不肯,为证情志,一刀自剜双目,永远丧失了注视公主的能力。她二人这才得以终成眷属。这故事虽然槽点巨多,境界也十分落后,但唯独这一点深得我心,颇有些《春琴抄》的味道,爱人饱含爱意的注视里斟满了“我”无法忍受的自己的倒影,正因为深爱所以四目相对时才更痛心,更恶毒,更伤人。我想这就是公主面对的地狱。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船上待了多久。最初的记忆还是美的,蓝青色的海水弯起的波浪裹着阳光一闪一闪。可那摇晃在很快变成了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脑子四周都是齁咸黏腻的海水。每天睁开眼,就觉得疲惫,静止变成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每一缕风,每一次晃动,海浪的源头是哪里?无论是哪里的,它都通过船底传入我的脚底,迅速蹿进胃部,攫住呼吸。每个浪头里都是万千世界,交错的、矛盾的、分子与分子、生物与生物相撞的世界。又与船迎头相撞,爬进我的身体,成为穿心的话语。只有在梦里、不省人事的时候,或者看着日落的头几秒,不想吐。 我想要下船了。为自己选一座岛屿,就下船吧。 (意图:他人就是无处不在的海浪,对于一个晕船的人,一个对自身的价值和追求不慎清晰的人,他人即地狱)
《孤岛》 自我与他人是一个只要还想在人类圈里混,就不得不面对的永恒课题。 作为群居动物,他人是我的他人,我又是他人的他人,我与他人不得不互连为群岛。而岛屿本身是个中性词,它可以是地狱岛,可以是度假岛,也可以只是岛。全看我怎么面对它。 当我视他人为我脚下的立足之地时,他人的分量就会成为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只是轻轻移动便叫我的岛屿地震。为求生存便跪地求饶,甘愿奉出宝贵的自我,任由他人的狗绳拽着灵魂漂游。 但人终归无法改变物种,变成真正的狗。可以学姿态,学不了真正的狗魂。人魂会不断地在狗绳的刺激下浮现,提醒你,当前这个扭曲的容具无法容纳它。而彻底抛弃人魂意味着抛弃自己的那块岛屿,没有了那块岛屿,我无法组成群岛,就连狗绳也会变成吊死绳。 若他人痛吻我,我便学着痛吻他人。实在吻不回去就算了,也没什么必要一直这样吻来吻去的,有点太暧昧了。然后学着压下,交给时间去淡忘,最终归于平静,继续回到我的孤岛哼着我的个人小调,要是有他人觉得是跑调了也没办法,这就是我能哼的调,也是只有我能哼的调。原创怎么算是跑调呢?要是有他人听起来觉得好听,便邀请他人一起加入,一起寻找能衔接交错之处,让我的小调和他人的小调相互和歌。 和歌和歌,不同才需要和,只有一个歌调太过于单一,那不是和歌,而是叫录音机了。
与他人的接触总是不可避免地引起我的负面情绪。 我说话多了,就担心说的太多惹人厌烦。说话少了,又担心没说清楚引起误解。 有人叹气,我担心我让对方失望。有人笑了,我又担心我又说了什么蠢话做了什么蠢事惹人发笑。 我说话没人理我,我担心别人暗自对我不满。我说话别人理我,我担心我给别人造成负担。 有他人存在,我的自我便被抹去——我变成我想象中的别人眼中的我。我变成镜像,只能依赖观测者存在,好像观测者一旦消失,我就空无一物。 不,不,真实存在的是我。是我允许了虚假的镜像代替了真实的我。 也是我允许了虚假的声音代替了真实的他人。 所以我开始听真正的我的声音。 我说我想说的话,按我喜欢的程度来说。 我做我想做的事,按我喜欢的方式和节奏去做。 会有人被冒犯,会有人离开,也会有人聚集到我身边。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听到他们真正的声音。 于是他人不再是我的地狱。 我不再是孤岛的前提是,我是一个任何人的存在都影响不了我分毫的完整岛屿。完整的我遇上完整的他人,所以我们形成了一片完整的群岛。
经常在网上冲浪到处留爪, 有时候随口就来的一句话居然很多赞,也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人,冲浪冲得不亦乐乎。 有种 “居然有人懂!” 的爽感。 后来有一天账号疯了,无论是点赞还是评论对方 / 其他人都看不见,我突然非常具像化地感受到了在宇宙里大喊但没有一点回声的空虚感。 我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但在一个无论是我大喊求助 还是振奋欢呼都没人听见, 没有一点回声的宇宙里,就好像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人是依靠其他人 / 其他参照物来认识自己的 - 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想成为怎样的人; we are what we love. 要是我们什么都不爱,就没有 “我们” 了。 或许,没有人是孤岛,他人也不必是地狱。 毕竟,要是没有海,孤岛顶多叫一堆泥。 同时,“我闭眼即是天黑,我不是神谁是”
上大学时,我讨厌过一个舍友。我用三块钱买来的廉价热得快直接插在保温瓶里烧水,她语气夸张地问我:“它真的不会炸吗?” 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热得快大家都有,我那个没灯而已,我会站在旁边看着的,要炸也是先炸我。 惹怒我的不止这一句话,还有很多。我也知道那些都不是她的问题,贫穷让我在很多年里像个阴暗的刺猬,她没义务在开口时先替我设想体谅我的心情。 但我太会替人设想,这可能是种病。一个刚进大学、还没接触过社会、家长其实从未教过为人处世的人,如果很会看眼色,或许只有一种可能:从小需要察言观色才能活下去。由己及人,我不想和我一样的敏感人难过。 和人的当面接触总是很容易,经常会给我擅长社交的错觉。逢迎、讨好、假装爽朗都成了生存本能。但看起来不像讨好型人格,因为第一我有底线,第二,我的讨好还算有技巧,不像无脑附和。 但网上聊天偶尔会有点难,因为我把握不住语气和表情。推测人的反应有时候会构成冒犯,企图去情绪化的表达可能会显得冷淡,故意添加的叹号和语气词常常又很假。想太多会累,想太少得罪人了又难过,怎么样都很难。 朋友的来来去去让我更累。有人带着难题前来,但建议改变不了任何,难题反反复复。前两年我看到了粗暴的说法:给朋友当小妾。好吧,这事儿我干太多了。还有些时候,必须努力说服自己去无视明显的微妙的恶意,因为现实,或者因为孤独。 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学着拒绝,也用了很长时间去梳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但我没能得出结论,这个课题和我充满弹性又相互矛盾的道德观、一旦细想就会十分难过的混乱价值观一起,共同构成了困住我出不来的迷宫。我看了一些个人边界之类的东西,没多大改善,或者说也没有多上心,让人疲惫的事太多,我不上心的反省太多,到最后收效甚微。 快四十岁的人了,应该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太多。帮助人的前提是对方需要帮助,否则就只是在自我满足;提供情绪价值的时候最好少说自己,但如果不想直接评价对方,谈论自己确实更安全。诸如此类的细节、技巧、曲折啰嗦的表达让我常常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变得更体贴,还是更怪异。什么样的沟通方式可以让人避免孤独、避免误会、又避免伤害,什么样的边界是恰当的,我想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是常常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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