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无害之人》,崔恩荣,喜欢这本书胜过喜欢《明亮的夜晚》,分明是「对我无害之人」,但大家都在互相伤害中愧疚愈合再离散。最喜欢《姐姐,我那小小的顺爱姐姐》,喜欢作者写「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妈妈以为人生的每个节点都会遇到重要的人。妈妈茫然期待,像儿童时代遇到的缘分,生命中还有很多面孔在等着自己,可以坦率正直地对待。但是,任何缘分都不可能替代失去的缘分。最重要的人,竟然出现在人生最初的阶段。那些童年时代很容易进入的关系,到了某个时刻却连第一页都很难如愿翻过去。走到人生的某个节点,人们不约而同地给心灵上了锁。心门之外,人们和绝对不会彼此伤害的人见面,组成互助会,参加夫妻之旅,登山。相互说着绝对不想回到二十岁,因为那时候什么都不懂。」那些言不由衷的疏离寂寞和望而却步都在「正如外婆期待的那样,妈妈把姨妈当成了没有关系的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即便如此,妈妈偶尔还是会想起姨妈。准备晚饭,隔着厨房窗户看日落的时候,看到某个妈妈背着不满周岁的婴儿走路的时候,妈妈都会想起姨妈。偶尔路过基督教会馆或明洞教堂的时候,妈妈会尽量加快脚步。妈妈好几次都想应该再给姨妈打电话,却没有真的联系过。时间把姨妈记录为在妈妈的生命中短暂停留、擦肩而过的人。妈妈接受了这个事实。」被写就,很平实的描写但异常生情。
《Other Rivers》,Peter Hessler, 知道这本书出版了很久(well relatively), 本来在期待中译版,结果豆瓣把图书条目都撤销了,B站有人说听两分钟就知道这本书绝对在国内没办法出版,我一听还真是:) one fun fact about this book is 何伟在covid 爆发期间居然在成都😂。强烈推荐大家去听他本人阅读的audio book, 听他说中文觉得特别好玩。如果说《江城》是我们没有access or knowledge 的年代于是我们得以从他那里了解这个年代的故事,《Other Rivers》就是我们熟悉的generation,所以我们可以sympathize 或者be critical,是一种supplement to our current knowledge。
《沉默》,远藤周作,层层叠叠,振聋发聩,大概没有人读完这本书会不爱上远藤周作。
《深河》,远藤周作,比《沉默》更reserved, 深河(和洋葱)平等地、静默地接纳和包容一切生死善恶,结尾同章节标题呼应,又是无声一记闷锤。
《从诗善开始》,太妙了——和《明亮的夜晚》几乎相同的题材,都着眼于女性三代人的经历,底色不同,《明亮的夜晚》在我看来更着墨苦难,角色都在某些方面显得沉默和保留。完全相反地,《诗善》是外放的、大声的、甚至乎有些喧闹的,尽管在开篇她已经去世多年。没有好坏高低之分,但我确实更被诗善打动,在她去世的多年之后全家聚集在一起为她祭祀发生了林林总总,在每个人的回忆和诗善自己的作品里读者得以描绘出她的模样——这样的写法其实很妙但有一些讨巧。不是传统苦难的家庭,尽管诗善生下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弟弟才是被“忽视”的那个,而诗善是个会在别人反复强调儿子是个“会成大器的小子”时直白反击“难道我的女儿都是不成器的娘们儿吗”的妈妈,是个因为做得太好而逢年过节收到太多女性寄来的小菜的女性,是个给外孙女一把阳伞发现她很喜欢,于是便每周想尽方法给外孙女一把阳伞的外婆,是去世多年之后她的女儿们对着自己的下一代说“你像沈诗善女士的话,怎么也会生存下去的”的恣意又坚韧的形象。我真的好喜欢这本书和书里这一家人。
Where Reasons End, Yiyun Li, Yiyun Li一直很矛盾:尽管说自己绝非autobiographical author,太多作品的灵感都来自于她的真实经历。她或许大约写这本书用以自渡,开篇就是而已逝儿子的对话,没有太多前情提要介绍。和在播客里用冷静疏离的口吻说要忍受痛苦不同,亦并非她写过的决定不看大儿子遗书那般释然,她在书里反复在内心里叩问儿子自杀的原因,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她写过太多次她真的真的无比悲伤。她提到儿子去世前她还在车里听某个节目并放声大笑,她写以后笑的那个人将不会是我。大儿子在对话里显得有些尖锐和cynical,到最后变成Yiyun Li 和另一个和她有些像的人的哲学对话。她在最后几章某处写道“What if life requires a certain amount of repetition,“ 读到这里有一些难过。
她写她的儿子想要她的理解,而她struggle with it. 儿子说you promised that you would understand. 李写,“理解是我曾经许诺他的东西。可还有另外一件事:在灌木林的房子里,在洒着阳光的厨房里,很多食谱摆放在我的书旁边——你死了之后我想继承你写的书的版权,但只要那些好的书,他在九点的时候对我这么说。但所有这些承诺都像爱一样不够充分,承诺和爱是陈词滥调世界里的两个锚点。” 太让人悲伤。她在这一章节后文反复提到break a promise(不特指这个promise),从自己或者大儿子的口中,带着一个母亲的怨念。
《海与毒药》,有几篇在《哀歌》中读过的故事。远藤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影子,从在大连的经历、父母不和,到基督和肺部疾病等等;故事也在情节和角色起名上有一定重叠或者相似。《海与毒药》的名字起得很妙,文字一如既往reserved且沉重。大家总reiterate 村上的反战标签,其实远藤也写了不少这方面的作品。
《孝尽》,渐入佳境,果然是以《诗善》让我无比惊喜的作家;尽管有一些声色,但无比比轻快灵动。尽管都是在写女性、写liberalism、写反资本主义,如果说金爱烂和韩江是灰白的沉重的,她就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端的风格。《幸福饼干》,作家以男性为第一人称写异性恋恋爱故事,试图隐瞒作家真实性别来测试读者反应,读到这篇像在读女同小说——那些几乎只会出现在女性间或者出发自女性爱情的东西,让作家意图的测试不太有说服力。喜欢《屋顶见》,女性们成群结队地站上天台,有人庸俗地离开,有人因此感到孤独,但故事结尾还是要靠着女性自己才能在那里站下去的。喜欢77码的故事,喜欢猝死网站,喜欢离婚拍卖。
《即使以最微弱的光》,坚韧的女性们,撑起姐妹俩小小家庭的姐姐,在满是男人的工作世界里开辟出一条女性的路的前辈,即使羊水破了也在工位上把事情做完才去医院的母亲,写报告指纹“校园霸凌是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问题”的学姐,为女性遭受的家庭暴力抗争的女人;女性之前的情谊,总是有一位女性成为另一位女性引航员,“即使以最微弱的光”,女性们珍惜却又在有时不得不抛弃和折磨彼此。《回信》太痛了,即使曾经有这样一束光都仍然是破败的、压抑的,痛到我在床上窒息打滚;这种痛苦被《一年》《播种》《写给姨妈》《分内之事》慢慢抚平。
《我的天才女友》《新名字的故事》《离开的,留下的》 《失踪的孩子》,终于读完了那不勒斯四部曲!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开完这个系列作品,电视剧第一季第一集尝试了两次都没有坚持下去。三月份的第一周我还在很努力读最后一本书的后半部分。第一本书,前半程是一些幽微的、琐细的情感,在这种微妙中女孩们成长、在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又把自己打扮成对方的模样。现实的倒塌猝不及防,于是变成无声的尖叫和恸哭、滞涩的痛感,那些在其中闪烁的火花最让人无力且心痛,莉拉说我爱你胜过爱任何人的时候,莉拉改好一整篇文章的时候,然后你不得不意识到,人是没有办法对抗命运的。第二本书,读到开头的时候我和朋友说「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感受不到她的痛苦呢?你怎么能和每天打她的丈夫站在一起劝她听话劝她做一位更好的妻子呢。」,可是后来剧情太荒诞又现实,我想起读《即使以最微小的光》时写下的那句「女人们彼此珍惜又互相折磨」。后来的故事像让人在喉咙梗着一颗枣,直到最后莉拉把当年的手稿扔进火堆,我好像才跟着剧中的两位女性一起释怀。没有分明的好坏,我喜欢这种人物的塑造。最后一本,最后的收尾好像真的在把几十年震撼的事情、无数人的人生用一只手掌盖住了,于是他们都轻描淡写地消失了。那两个娃娃让我流泪,结局也让我流泪。女人们想要且需要被看见,这没什么不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和情感;女性无论如何也是普通人,普通人会被情感和生活困住。
我问我的Claude莉拉常常提起的「界线」的消失是什么,Claude说「Dissolving margins——我觉得她说的是所有被人为划定的边界都是假的。阶层的边界(穷人区和富人区)、身份的边界(好女人和坏女人)、关系的边界(爱和恨、友谊和嫉妒)、甚至自我的边界(我是谁、我在哪里结束别人在哪里开始)。她从小就感受到这些界限在溶解——暴力可以随时穿过文明的皮,贫穷可以随时吞掉尊严,爱可以随时变成控制。她看到了这些边界的fragility,所以她一辈子都在恐惧,因为如果边界是假的,那什么都可能崩塌,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