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我没有临街的窗户。 我学生时代住的家,从窗户看出去是小区里的其他房子。我现在住的公寓,窗户外临的是我的公司。 但窗户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东西。实际上,有意义的不是窗户,而是窗帘。更准确的说,是窗帘的开或关。 我过去时常因为窗户的问题与我妈发生争执。比如说,我早上为什么不把房间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再比如说,我晚上为什么不把房间窗帘关上,让别人看不见我。 为这件事,我妈一次次地愤怒、咆哮、跺脚、砸东西。我有时用沉默应对,有时顶嘴——如果你那么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见我,不要开窗帘不就好了?反正我平时除了睡觉,根本不进我自己的房间。 ——不开窗帘阳光怎么进来!我妈咆哮。你不要开窗帘,你一辈子不要开窗帘! 终于,我爸试图调停这件事。他一向是我们母女关系的粘合剂。疫情期间,有一次他连着出差几个月,我妈一天骂我三次,一次骂几小时。那会儿被骂的厉害的时候,我甚至冒出过从房间窗户跳出去离家出走的念头。最后我向亲戚求助,住到了亲戚家。 试图调停的我爸首先和我妈吵了一架,然后过来找我。他看着我晚上大开的窗帘,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是不是想给别人看?是不是? 我早就过了会听着这种话羞愧的年纪。我说,如果那么在意晚上会被人看到,早上就别开窗帘啊? 那早上为什么一定要开窗帘? 因为这样阳光才能进来嘛。我笑。 最后调停的结果是随便我早上是否开窗帘。而很奇怪的,自从达成这个调停结果之后,我忽然开始觉得每天开开关关窗帘倒也有点意思。 而现在——具体来说是今天的清晨。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把我叫醒。窗帘温顺地靠在两边,昨晚没人去关它。我的窗户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它说,请阳光进来吧。 我蜷在床上,无所谓别人看得见或者看不见我——我只是感到非常幸福。
高中时做过一篇阅读理解,内容是一只鸟为什么撞上玻璃。 因为透过玻璃,它们可能看见窗户对面的绿植,也可能仅仅是看到窗户里反射的天空、树木甚至湖泊,又或者是玻璃看起来很亮,而鸟类有趋光性。 解决方法通常是贴防撞贴纸,对于人来说很简单。 也许是常常待在学校里容易压抑,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它,一只鸟撞上窗户。对它而言,整件事情是极其恐怖又危险的。 它可以在街上自由飞行,掠过一棵树,一个人,寻找食物和同伴。然后只在一瞬间,变故发生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无法继续往前飞,就像一秒之前那样,而世界正在迅速熄灭,没有任何挽留的余地。 我试图在脑海里为它寻找一种脱困的方法。 更谨慎些吗?可一只鸟如何警惕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又有谁能告诉它? 飞行得更慢些?可慢下来的它会抢不到食物,或者被天敌追杀。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找到解法,于是最后想象里的那只鸟还是撞上窗户,留下痕迹——可能是羽毛或者裂纹。 窗户不再清澈透亮了,也许下一只鸟不会撞上来,它因此得救。 但这种解法太过极端,代价太大,所以我决定采取另一种解法,同时尽量不使用知情者的特权:我什么也不做,永远不再打扫窗户,让树叶、灰尘、雨水的痕迹全部留在上面。窗户不再透光,变成一堵墙。 可是那只鸟依然没能学会分辨一扇透明反光的窗户,仍有可能撞上去。 过了很久,我逐渐淡忘了这个问题:一只鸟如何不撞上窗户? 我猜它还是没有脱困,也可能撞上过窗户,但恰巧飞得不快,所以最后幸运的活下来。它会不会穷极一生去躲避一扇窗户,但窗户其实没有出现? 我终于不再思考它,那只鸟与我的边界重新浮现,我后退,离开窗户,脱困了。
有段时间我住在朋友家里,是个开间,大窗户外能看见五环路。 比四环多一环,比六环少一环的北京五环路。 小区很高档,晚上大概是安静的,窗外视野边缘那条五环路的车流声吵得要命。我对这声音无计可施,只能站在窗边咬牙切齿。 没怎么合过眼地熬了两个晚上,朋友的同事前来喝酒。这位姐妹买酒和下酒菜的思路很清奇,用RIO、气泡酒配了两大袋子的绝味鸭脖,喝到一半,我去楼下便利店拎了一打啤酒。 三个女人,两个刚离婚,一个刚分手。朋友不喝酒,用矿泉水陪着,几乎是单曲循环了半宿的《越过山丘》。 后来那姐妹喝得又哭又笑,跟我朋友抱着躺上床直接睡着了。我把没吃完的凉菜挨个收拾好塞进冰箱,垃圾装进纸箱暂时放在了门外,洗澡睡觉。 第二天一早,两个有班上的人起床梳洗化妆喷上香水出门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天旋地转。 作为一个资深酒鬼,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一次当晚不醉睡醒醉。总而言之,我跟垃圾桶相亲相爱了一整天,晚上好像没听见车流声,再后来也没有。 严重跑题,但那扇窗户、那场离奇宿醉和宿醉带来的效果,都让我永生难忘。
深夜的酒吧有其运转的节奏,等杯中的酒不再摇晃,最后一抹冰块也消失殆尽,我把“Closed”的标牌翻过来,合上临街的店门,上楼回房。楼里总是一种暧昧的昏黄,他人熟睡的梦喃喃地在空气中氤氲。 天还很黑,浓却不稠,简单梳洗后,拿了笔和《酒单故事集VI》爬上了床。把月亮抱进怀里——这盏月亮灯是老板送我的,它从我的体温获得能量——要用之前就用力抱抱它,等胸口感觉暖暖的,就够用好一阵子了,老板自顾自地说着。 抱着它,细风从窗户留出的缝里钻进来。等待月亮灯亮起的时间可长可短,至今我也还没找到规律。我一边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一边望着同样空白的窗外。 这是到这里的第五年。每年,老板就会丢给我一本《酒单故事集》,她说,你读,读完了照你的感受调酒就好。第一年,我最满意的调酒叫“时间不存在的地方”。 每一年我都会问老板,故事都是哪里来的。她从来都只是笑笑。当我再次问起时,这次,老板却丢了一本空白的《酒单故事集VI》给我。你试着写写,也许就知道了。她又朝我眨眼睛。 于是,就有了现在盯着窗外的我。凌晨的街上偶尔一两人,或安静地走着,或轻声交谈,也会有特别固有故事性的一些瞬间打破沉静。可是,我盯着他们,眼睛都快干涸了,却似幽灵径直穿过,又绕回了楼上温暖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只感觉巨大的球体在胸口微微发热,第一炉面包香如同摇篮曲,鸟儿醒了,笔从床边滑落。 (度量衡故事后续哈哈哈)
“笃—笃—笃…” 一个锤子不停的在夜幕下敲击着钉子,每敲击一下,一个钉子就没入木板,按牢在墙沿上。一块木板盖牢了窗露出的一块光,又一块木板续上,被一只粉色的猪手按着,另一只继续挥锤。 敲击声在死寂的街道上传远,又被空气弹回来,它又接力传出,在两者较力下,空气被激怒得不停震荡。震得街边一扇窗透了光,被打开后光没了阻碍更亮了。 “汪!你终于疯了!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一声浑厚的怒吼从那扇窗边探出的狗嘴里喷了出来。 “笃—笃—笃…”锤子充耳不闻。 “猪瘟!嗷呜!下贱的蹄子!再敲老子扒了你的猪皮!”又一扇窗亮起,一个猫嘴喷出。 “该死的!哞!……” “……咩!疯子!……” 一扇又一扇窗随机又沿着街道一条线亮起,打开,各种各样的嘴喷出,奏出一曲刺耳聒噪的交响乐。 “啪—” 交响乐唤醒了那扇最大的沉睡中的窗户,原本星星点点的街道,瞬间进入白昼,一切声音被切断,只剩一个声音出现。 “猪瘟。” “笃。”锤子停了下来,它完成了工作。猪瘟收了手,站在梯子上回望那扇隐在光明的黑眼。终于开了猪嘴“后天将有危险。” 猪嘴又闭上了,下梯,收梯,进门,关门。只剩那几块窗户上的木板透出的黑暗,回应着街道在白昼下的风声。 (困了,丢笔晚安啦各位。)
要想走进他的房间,必须走过门口的街道。 街道上往来无序。想让人走近自己,就得让人先出现在这条路上。窗下那条路,垃圾车服从市政指令,按时往来,带走他的生活垃圾与痕迹。行人偶尔驻足攀谈,只是意外,才留在这扇窗下,热情的客套。 有人独行,也有相伴而行,有人逗留,有人形色匆匆,他们的终点都不在这扇窗里。他们走向哪里?是否有人在他们的窗前等待张望。他们走到那些临街的窗下,会为了几分钟对视,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用提前打开礼物的心情,看到对方吗? 他的窗户不是别人的目的地。过路人偶尔抬头,看到他坐在床边俯视。他们有时也友好点头示意,但大多数只觉得自己擅入了他的风景,抱歉,提速,出画。他们回到自己的路上,走向自己的临街窗户。
临街的窗户,白天我用它来看窗外的景色:房间外的绿植,蓝天、白云、小鸟,行驶过的车辆。 而有时,比如到了晚上,我则用它来看我自己。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审视我的房间,就好像我看到的是别人的房间一样,就好像不是我坐在这里写东西,而是另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与她对望,当然是我,这毋庸置疑。 可有时,我却总想从她那里看到些什么。我对着窗户,久久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的生活环境。而由于灯光的影响,画面又与外面的车水马龙叠影起来,导致模糊不清。 所以我张口问:“喂,你还好吗?” 她也看向我,不说话。 我再问:“你在干嘛?” 她依旧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而后我回头,她就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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