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子已经启动了,又听见妈在后面奋力喊着自己的名字,春永突然疲惫起来。 “叶菜叶菜!带点回去!” 在县郊卫生院工作的妈妈,在医院旁边开了一小片荒地,已经“春播、夏种、秋收、冬藏”十好几个年头,她喜欢花,种了一些在地旁,甚至还养了几尾小鱼在田地旁垒的小池里。妈一向都是这样,泥腿子和花瓶子都喜欢。“还要不要点呀!回去记得先摘了黄叶子再放冰箱里噢!” 春永蹲在地上扒拉着青菜,站起来放到副驾驶上,看着妈,妈叮嘱着。 妈说话很大声,老家的家人说话都很大声。每次家庭聚会左右两边都像是分贝攻击,乌泱泱的。老家有条穿城而过的母亲河,说过街、到对面,都是说过河、对河。说话都是喊,有了电话之后,和妈打电话,在对面楼里喊话的声音和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延迟,但都能听见。 “你不是又开始腰痛了吗,少自己一个人做,过节嘛,我爸都晓得去喝茶打牌”,刚到的时候,妈还在地里搭黄瓜架子,春永换上劳动的旧衣裳,在地里跟着忙活了一下午。妈的脸亮晶晶的,她皮肤比较敏感的,现在全晒红了,脸上的斑显得柔和起来。“管得他死哪里去。” 妈吵嚷嚷地骂了几句,但在笑。 汪粲看着女儿,有点想挣表现。“你看我这些整得好不好嘛,老家今年桃子也结得好呢,今年你回来了,能赶上吃新鲜的。” 女儿像是努力提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 女儿辞掉省城的工作,回来在县城电视台做记者。汪粲觉得很好,离得近,看得着,摸得到,不用担心她在外面赚的钱都交出去讨日常生活,虽然电视台工资不高,但县城有车有房,还是份体面工作。这个孩子好强,有野心,又爱享乐,愿意回来全家人都很开心。 “多吃点青菜,少吃螺狮粉噢,你看你买那么多速食”,还有几句话等着溜达出来,汪粲看到女儿已经在皱眉头。“嗯嗯,总之要菜和鸡蛋,你就打电话来。” 又启动了车子,春永脑袋空空往县城家里开。掉头看见妈还站在黄瓜架子下面,目光对视之后开始摇手。春永突然大喊“妈妈!拜拜!”,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汪粲,她也大声喊“噢!噢!拜拜!” 出发了五分钟,春永总感觉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着。等红绿灯的时候,又扒拉了几下袋子里的青菜。 她决定让自己快乐起来。
又梦到了他了。梦的尾巴上,志明的意识得以进入,她有了这个甜蜜而勇敢的想法,她要给他发消息。连内容都想好了,她蜷了蜷身子,想告诉她,她还喜欢他。 志明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交往对象,一边漱口,她想,需要在消息里提到这一点吗? 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预计傍晚6点下雨,她思忖片刻,将那把两层的阳伞塞进了包里。把今天想要完成的事情写在小本子上。这是一个中英夹杂的本子——finsh,哦不对,finish xxx——写字地手像是被什么钳住,本应是无比熟稔的肌肉记忆,却突然开始变形。她甩了甩头,又快速写下了另外几项任务。 5点,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闷风阵阵。同事x一边换下室内拖鞋,一边问她,要做完了吗?x比她小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同乡的缘故,志明觉得他很亲切。志明伸展了一下身子,还没,但是快了,啊,不过一会儿要下雨—— 要下雨吗?x大惊,你在哪里看到的。她打开手机软件,喏,这里,可以看到雨云什么时候来,还蛮准的。再次确定x跟她很像,某些地方,比如他们一开始都不知道这个软件的存在,一开始都不知道怎么使用活动百叶窗。x也有女朋友,志明觉得他很像弟弟。 他原本计划要去健身房,看了降雨图,x立刻决定打道回府。志明的盯着手机上和电脑又纠结了一阵,也收拾东西回家了,第一项任务还剩下10%。 她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座桥,车道和人行道以外,还有很开阔的一片草坪。兴许是大雨将至,草坪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麻雀。可是它的模样有些奇怪,像是不断在平地上做着俯冲——起势,加速向前,骤停,抬头张望两下,又重复。志明盯着它入了迷,而它似乎毫不在意她的靠近。 她突然在想,如果这只麻雀, 是幻想世界的精灵,并且处于某种原因,可以替她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吧,既然已经是如此生硬蹩脚的想象了——她想要什么呢? 她要钱,还有可以创造价值的能力。 在此之前,决心嘛,志明想,只能一次次接受它的撞击。
《她和它》 一只毛绒绒的生物,听到开门声一下就蹿了过去,黑晶晶带着白环的眼球一直盯着门口的她—一个从来没见过两脚兽闯进了领地。不过不是敌人,是铲屎的两脚兽带进来的,今天的领地还没巡视完呢,我要继续巡视了。 “没事啦,金金很蠢很乖的。” 僵在原地的她得了赦令,眼球也消失了,才感知到了她自己的存在,看那只金绒绒的小东西跑了,她才自在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那只生物还是时不时的出现,好奇的跟在后面,看她做什么,让她不得不把余光一直分给它。 “我要洗澡了,你不要进来。”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猫怕水的缘故,总之它没有进来,门很顺利的关上。 门又开了,带着一大团水汽,扑向金绒绒,它尾巴仍然直直竖着。它怎么还在这,没别的事做了吗?脚小心的绕开它,走向沙发。那只金渐层又跟在后面,等我坐下应该不会跳到沙发上来吧,人在坐姿的情况下,身体会受限,防御会容易不及时。 陷进柔软的沙发,身体得以放松,只有神经还在工作。它到脚边了,越来越近了。它躺倒在地上,露出没毛的肚皮,扭动,翻滚,眼睛却在动作之后又看向她。很信任我呢,在邀请我。狂犬病发病率我记得是百分百死亡,得赶在发病前打针,很伤身体,得打四五针呢。针头也很粗,从来没见过那么粗的针,一定很疼吧,小时候的屁股针小多了,都让我走路一瘸一拐。不过它打完疫苗了。 它停止了勾引,看几秒,跳上了沙发!这太近了!就在我手边,我没办法防御。它又躺倒了,眼睛打着双闪,她听到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么喜欢我吗?她看着那双一直在说话的眼睛。好可爱啊,什么绝世好猫,算了,摸吧,等下摸完洗个手吧。 她平时就常常给亲友按摩,有过肩颈酸痛的经验,她很熟悉爽点,亲友们都很喜欢她的手法。视频里都什么部位和手法来着?应该是下巴和脖子吧。揉一揉,按一按,捏一捏。捏起来的手感和人的很不一样,人的肌肉因为劳损变得紧绷,很厚实,很难揉开。而手里的这个很软很软,它不需要推开,它只是需要确认存在。耳边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了,眼睛也早已经闭上,她边看边按着。 机械的动作消磨着时间。已经过去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了?她突然感到疲惫,收回了手。呼噜声戛然而止,眼睛也猛然睁开,从迷离慢慢变成疑惑。时间凝固了空气。她回望着它。它也忽然感到无趣吧,一下就跳下了沙发,蹿进房间深处。她起身前往洗漱台。
下定决心是“ceng”得一声,犹豫不决是“rou”得一声。 下定决心是锐角。滔滔生活是弧线。 下定决心是跳帧。这或许是新手剪辑师的剪辑失误?而生活是剪辑点之间的废胶片。 下定决心是A4纸对折出刀锋,又紧接着抽刀断水。决心就是指水将断未断的一瞬间。 (我其实不大喜欢下定决心这种dramatic 的词,很小说化,“天空一声霹雳,就在这一刻,主人公下定决心复仇或拉大便。”如果生活是连续可导的函数f(x),这个词一出现,读者总是希望这条曲线突然断裂开,否则不能承受下、定、决、心这四大拳的威力。但决定本身是先验的,很多时候路径是从一个犹豫不决转入另一个犹豫不决。所以我只能形容这个词带给我的主观感受。)
我被各种威胁和压迫裹挟着强行推着长大,因为缺失了正常的成长环境,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常的我这个岁数应该是什么样的,于是我每个年纪里都在找方向,找模板,以及反思现在的行为是否符合我当下的年纪。 但今年,在我又一次焦虑“完蛋了,我已经这个年纪了,但还什么都没做好!”后,我没有了以前那种要立刻找方向改正自己的干劲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有疲惫。 疲惫过后不是一蹶不振,反而给我带来了新的想法:我必须坦诚地面对自己糟糕的成长过程,然后尝试放纵自己不去套任何模板地肆意生长。 这算是决心本身吗?我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还是害怕自己会被过往那么多年的惯性思维绑架回去……但如论如何,先给自己表个态吧!
小学的时候被妈妈罚跪,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举着两块砖,只因倔强地不肯再写一次检讨书。手稍微松懈一点就要被妈妈提醒举高点,于是我咬着牙,一边流泪一边狠狠地举着两块砖笔直地跪着。当时我想:我要离开她,我要离开我的妈妈,我要离开他们。 高中的时候,一靠近教室门口就感觉心脏好像被攥住,好像有恶魔伸出魔爪要把我往下拉,简直像进了《仙剑奇侠传》里的锁妖塔一样。我呼吸不过来,更惶恐于脑袋里的思考,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去往那座城市。不管如何,不管最后怎么样,我一定要离开那里,再也不要回来。 大学时和父母产生争论,他们再次拿钱来说事,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独立起来,一定要自给自足,再也不要找他们要钱。 很多决心在当时并无法做到。下定的决心,好像只是为了往后某一日的离开或出走是一种逃离态。 人为何要下定决心?在何种情景下,她终于下定决心?是外界的压迫,又或是她突然起身时的顿悟?下定决心时她会怎么样?下定决心后她会怎么样? 无数次喊着“我再也不要这样了”的时候,然后又不自觉地进入自动驾驶模式,回到了原来的模样。然后再惊醒,又回去;惊醒,又回去。人的行为模式就像是冥想时飞乱的思绪:呼--气--跑偏了,拉回来--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哎呀,怎么又跑偏了--吸--气--呼--气。 下定决心时和决心之前、决心之后,也许就如同冥想时的呼吸跑偏。无非是吸气跑偏,呼气拉回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就在这一吸一呼之间,日升月落之间,我们将命运紧紧攥在我们的手中。 不要躲在树下害怕被命运找到,在下定决心的沉心静气之间,我要捏紧我的拳头,用力的给牠一拳。我才是我的神明,我才是我的命运。
我思考过很多不切实际的问题。 比如,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思考“面前的水塘里有人溺水,不会游泳又没有工具的我要不要跳进去救她。我可以使用什么参与制造变化。” 水塘、溺水者、我都是隐喻。唯一真实的是,救这个字眼,且唯独它是不存在的。 隐喻持续了很长时间,当然也是因为我始终是旁观者。我没有参与改善她人的处境,也没有离开对这种处境的凝视。 很小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对被我凝视的人说:“你跟我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幻想夹杂着恐惧,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承担她之后的生活变化。但是,万一有可能变好呢?也许这个提议会被否定,但我至少将手伸到水里过一次,不是吗? 她很果断地拒绝了我:“我离不开我妈妈,离了她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一直在抱怨的不就是你妈妈对你的控制和打压吗?”那个时候,我的确有在内心里这样腹诽。倒不是我赞同她对阿姨的看法。“也许阿姨离开你,你们都能好过一点。”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完全不能理解一种互相陪伴但是互相折磨的关系。 之后的几年,我几乎离开这个问题了。只是偶尔,会想象那个地方是否仍然存在。 有一次,妈妈说,她来找我了。我好几年没回去,而她以为我还在。 “她是个傻的,你不要被传染了。”妈妈说。当然可能不是这个词,总之也是个充满恶意和嘲笑的词汇。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只是制止了妈妈。妈妈和其她人一样,这些并不清楚她人的人,都有着空虚的需要通过干预她人来安抚的内心。她们擅长玩乐,也就擅长霸凌,只要不在那个位置,就绝无可能产生理解那个处境的有着平庸之恶的人。生活没有知识,没有热爱,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对无聊的厌恶的满足。我和她们并无不同,感兴趣就停在那里,不感兴趣就走开。 这个问题彻底不在我人生之中的时候,是时隔很多年的再见。 我一直不确定我们是不是朋友,以及彼此有没有把对方当做朋友,毕竟我们只有很短暂的一些交集。比如遗失的一份她送我的礼物,以及不清晰的存在交际的过去。 如果我是她的朋友,那么之前几年的倾听或许也不全是品性恶劣的缘故。如果不是,她的倾诉或许是因为只有我在那里。 我没有找过这个答案,只是和问题一起待在那个幻想空间。 再会的时候,伸出手的人并不是我。当然,她请求支援的对象也不是我。她对着我的朋友说:你看起来很厉害,你能不能帮帮我? 朋友愤怒地问我:我和她熟吗?为什么她要对我说这种话? 我回答:我不知道,也许在她眼中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你和她的感情是值得信赖的。 回到主题,下定决心。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彻底从那个问题之中走出去的。也许早在很多年前还在旁观犹豫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从那里离开,见死不救的人会受到惩罚吧。但是,被放弃的话,我们就是彻底无关的两种人生。 我们本来就是没有交集的人,一切虚假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下定决心,关键在于“定”字。这是一个动作,动作的对象是什么不重要,完成动作本身就有意义。就比如,二选一很难的时候决定抛硬币,硬币抛出去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倾向,落在地上的那个结果是验证。 决心往往是一个简短的语句,在能形成这个精炼浓缩的语句之前,是一个漫长而周折的过程。这个决定在下“定”的时候,换句话说,就是在可以被凝练概括出来的时候,改变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发生过了。 因此,“下定决心”这个动作本身,意味着前一个阶段量变累积的完成,下一个新的量变累积过程的发生。
光是这四个字就已经很重了。"下"——往哪里下?下到什么地方去,再也不能回来了吗。我在这个词前站到脚板瘤胀。 必须要这样做了,不做不行了,抱着孤注一掷的心去做。 是谁说的? 啊,是我说的。 可我没有那么多力气。我甚至不确定这种力气应该用在哪里,是在做,还是在证明自己正在做。 我感觉到抗拒,它像是一种粘稠的液体,填满了思考的缝隙。不想被定格,不想被某种英雄主义式的宏大词汇绑架。为什么要在这场漫长的、毫无章法的散步中,突然拉起一道红线? 如果我让那些可能性继续像浮游生物一样在光影里漂浮,而不是把它们捞上来,晒干,制成标本。我想要那种流动感,那种不需要被确认的、灰色的自由。 我只是站起来,走向黑暗或光亮,我一直走,脚一直在走,我已经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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