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学时候,我很喜欢人间失格。书里最喜欢的句子是“请给我愤怒的面具”。 我不会愤怒,我觉得我应该需要愤怒的面具来伪装成一个人。但这件事并不简单,我得学习。 小学时候,同班同学骗了我两百块钱。她竟然因为仅仅两百块而骗人吗?我为这一事实感到吃惊,甚至觉得同情——尽管两百块对当时的我来说也是一笔惊人的数字,我平时只有体育课下课才舍得买0.5元一根的冰棒,还要一掰两半,和同学分着吃。 我妈和我阿婆也有各自的例子来佐证我是个“傻的”:我妈说我小时候被大孩子打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气的她都想冲上去帮我打两拳。我阿婆说我小时候玩具被人扔下了楼,我对扔我玩具的人说:我阿婆会再给我买的。 一个不会愤怒的人是否是丧失为人的资格的? 我努力练习愤怒。这事最成功的是大学时的一次:一次小组作业,我一个人几乎完成了整个ppt,留了一点小任务给同组的人。而一个男生说,我没时间。我立刻开始伪装愤怒,到了其他小组成员都来劝架的地步。那个男生连连道歉,并表示一定会完成他的那一份。我觉得我终于不用再像叶藏那样绝望地哀嚎“请给我愤怒的面具”了——我已经有了。这意味着我离人又接近了一点,简直像是个完全的人类了。 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有一件怪事。在一岁的时候,我的重量低的惊人,医生说我营养不良。我的母父检查后才发现:我奶瓶的奶嘴没有扎洞,所以是吸不进奶的。我的新手母父不知道奶嘴需要扎洞,所以我一年没喝上过奶瓶里的奶。我的母父一直以为奶瓶里的奶没少是因为我不饿,没想到是因为我饿也不哭。 一岁的事我当然完全不记得。但这件事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我小的时候不理解“饿”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汇是我最初学习语言的过程中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困难,大人常问我“饿不饿”,可我不知道什么叫饿,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饿还是不饿。这简直是幼小的我面对世界的一个未解之谜。可我记得大约在某一天的平平无奇的下午,我在我的阿婆家,我忽然觉得“饿了”。没有人给我解释,我只是知道——我饿了。 我去告诉我的阿婆,我饿了。我当时几乎是用阿基米德跑出浴缸时的惊喜在说——我饿了。可阿婆没有接下我的惊喜,她说,是该吃饭了。 我从此从一个不知道饿的人变成了一个知道饿的人。 我的愤怒也是一样。哦,我得解释一下,我是知道愤怒是什么意思的,只是对我来说,愤怒比一般人更困难。 但某一天,我突然和一般人一样会愤怒了,为被冒犯的小事愤怒,为不公平愤怒,为自己的无能愤怒。但不像饥饿那样,有某个具有决定意义的场景,只是好像自然而然地,在我意识到时,我发现我已经不需要假装愤怒了。我佩戴的不再是愤怒的面具,而是不愤怒的。 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慢慢拥有人的手脚、皮肤、内脏,我慢慢拥有了饥饿与愤怒。或许我离开子宫时只是半个,比一般人耗费更久才成为整个。 赞美现代,放在过去的任何时代,我想我这样的半成品大约都是要早死的。 我抚摸我的胸口,那里心脏在激烈地跳动——愤怒湍急地形成热流,横冲直撞地沸腾。我现在拥有了她,然后要像一般人一样去面对她,支配她而不是被她支配。我聆听她、解构她,与她合作。我对她说,看到方向了吗?走吧,我们到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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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在北京主城区中的一所重点中学读书,本来以为会有学到很多知识,没想到却是压抑的开始。 学校十分的优绩主义,除了部分天资聪颖的学生,剩下的同学都是被放弃的“分母”。在课上,老师可以随意践踏学生的尊严,什么“考职高都难”、“一群小奴才”啦都是老生常谈。 除此之外,性别歧视也是个老黄历了。作为一名女性,尤其是一直处于小透明的女性,更成为了老师可以随意侮辱的对象。被男同学性骚扰,老师就在旁边看着,甚至会说出我不自爱勾引男生的话。年轻老师喜欢和男同学勾肩搭背,岁数大的老师觉得男孩子闹腾点活泼。。直到今天,已经过了快十年,这段日子常常会让我想要流眼泪。 过了很多年,当我和当时的女同学再提及此事时,我才发现这场针对全体女生的围剿远远不止我经历的这些。男女生讨论题目,班主任进来骂女生不学好;男生在午休的女生旁边打闹,老师骂女生疯疯癫癫勾引男生……诸如此类令人匪夷所思的歧视让人愤怒。后来,我问过身边的男生,他们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或者因为成绩被老师那样羞辱过。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没有”。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很多伤害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会经历的事”。只是因为我是女生,所以这些恶意才会理所当然地落到我身上。
一股能量,气——多么美妙的中文——从胸口往外冲,直抵脑门,却唯独跳过了嘴巴。薄薄的嘴唇却一动不动,事不关己。打开日记软件,敲下两个字。 叛徒。 这样的好日子不多,是愤怒得以被命名的日子。
压抑愤怒的日子,压抑是一种习惯。 “愤怒是一种情绪,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格里这样想,“愤怒有什么用呢?只会徒增笑料罢了。你看那人又无能狂怒了,多可笑啊,我才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愤怒,让我进入一种无法控制的状态,这只能浪费时间,却不会让事情的走向出现改变。有什么用呢?让别人看笑话罢了。” “可是我现在好像有一些生气。”格里感觉自己有一些胸闷肚胀,有些气体哽在胸腔好像要爆炸,但在爆炸的边缘又被橡皮筋五花大绑捆住了,这被捆住的包裹有点大,上不去下不来,扎扎的就刚好卡在那里,卡的胸腔疼。同时头好像也开始疼了,是幻觉,还是真的疼,好像有点难以分清,一涨一涨嗡嗡的一紧一紧,脑门在向后移,脑仁在一阵一阵的收缩。“有点不舒服。” “你管别人怎么想,有气就撒,发疯才有用!”“发疯有什么用?现在发疯了之后呢,未来还要面对这些人,这个环境,这次发疯了,下次呢?”格里突然真的就很生气了,甚至牙都咬紧了有点发狠。“净想些没用的东西,看看时间,浪费了多长时间在这个上边了!该做的事做了吗?下一步是什么?要做什么样的改变?怎样才可行?” …… 气,好像散了,好像蛰伏。
在给孩子们上性教育课的时候,有几个课时是关于“霸凌和暴力”的,春永设计了一些互动的游戏,让孩子们扮演不同的角色。愤怒的人、害怕的人、疑惑的人、反击的人。“没想到小朋友提到暴力那么兴奋啊”,春永在聚会的餐桌上给朋友分享着课堂的发现。“霸凌者”是最热门的角色,人人都想扮演,尤其是班级里比较活泼的男孩,他们找到了开关,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表演来呈现“暴力”的刻板模样,类似于刻板抗战电影里的日本军人,威胁学生的老师,想要教训孩子的家长。“我小时候似乎也有这样的时刻”,春永收起笑容。对演绎或者在某个时刻,成为一个有力量去攻击别人的人,一个暴力的可能伤害别人的人,曾经也这样想象过,想要成为,想要去破坏。
铆足力气对面前正轻蔑地笑着的人挥出一拳,空气中全息投影的光斑微微震颤,什么都没打到。 在错愕之中重新调整好重心,怒火因此而叠加,再次攥紧双拳。 胸口和双肩连同手臂都涨满了力,如饱弓之弦上的箭一般,焦急地想要挥出拳头。 愤怒无法消解,只得另寻出口。于是我们转而攻击自己,或是身边那些摸得到的人和物。愤怒在拳拳到肉的余波中逐渐卸了力。 我们耗尽了力气瘫坐在地,躲在幕后的那人悄悄掀起幕布,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愤怒被压抑可能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剩下握紧的拳头。新闻带来政治抑郁,我们认为无法改变潮水的走向。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多一个幸存者活下去就多一份力量。把那些无处消解的愤怒积攒起来。怎么积攒?还不知道,先往前走吧,不要在此地耗尽了力量。 打不到幕后黑手也不要打自己和姐妹哇!) 欢迎讨论怎么积攒愤怒不伤害自己
43 《2185》 (一) 欢迎来到2185年,只要你年满12岁,就能拥有一只情绪宠物,它们以你的情绪为食。在这里,人类不再为痛苦、悲伤、焦虑、愤怒等等情绪所烦恼。 我在终于在18岁脱离了我保守派母亲的掌控,用自己的工资买了我的第一只情绪宠物。我躺在床上,给我的宠物起好名字,按照说明书用我的一滴血液配对连接。 第一次体验,我先选择了消除痛苦,最开始是脑袋贴镍片的位置会传来酥酥麻麻的电感,之后是嗡嗡声,最后脑袋会变白,像是被清空,我感到怅然和巨大的轻盈。 「请问您是否付费升级到高级版本,点击查看升级版专属功能。」 「高级版本情绪宠物除了最基础的负面情绪收集功能外,还能储存积极情绪,在您需要时释放积极情绪。限时特惠,欢迎尽快订阅」 (二) 我梦见我在一处丹霞山脉前,四周全是各种各样的黄,深褐色的山,浅褐色的路。 在梦里我尖叫,用脚踹地,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呼喊。 醒来以后我觉得畅快。 很久很久,我都没有体会过愤怒的感觉了,原来愤怒是这种感觉啊,无能为力,心跳加速,血脉喷张,是活着的感觉。 (三) 最近十年,大家都越来越友善了,每个人对每个人都是笑脸相迎,犯罪率大幅下降,自杀率骤增。 我肯定是想得太多了。 看来我要再升级一下订阅套餐,这样我就不会再做奇怪的梦。
《师妹与狗》 金庸去世那天我和师姐一起去xx医院探望师妹,我俩先是在医院门口合买一个沉甸甸的大果篮,但我莫名觉得师姐一个人提着果篮进病房会显得我空着手很难看,就又买了一束康乃馨。 提着花果进病区的路上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 “她不应该从九号楼跳的,”我说:“九号楼只有四层,没死倒摔个股骨头骨折,要跳应该去实验楼,不可能不死。” 师姐点点头,深以为然:“或者割腕,也死得快——只是要先找准动脉,然后竖着割。” “嗐!这简单,师妹解剖是满绩呢。”我笑着说。 走在我们前面的拄拐大爷听到这对话明显有些诧异,回过头带着怒气剜了我们一眼。我理解他,甚至有点羡慕他的愤怒,因为他不明白爱说地狱笑话的人往往就身处在地狱中,正因为身处地狱中却毫无办法,所以只能笑笑。 师妹那天也一直对来探病的我们微笑,她的腿我不敢看。她说院领导,系领导,教务处,两办的老师已经来看过她好几回了。中心思想是:跳楼是不对的。虽然她的心情大家都能理解,但跳楼是不对的。以及她《医学xx史》这门仅有一个学分的课挂了就是挂了,她已经丧失医学博士资格,必须拿本科毕业证出口。rules are rules, 虽然她考前亲姐姐去世导致神思恍惚所以无法答卷,虽然补考安排在紧俏的一周后她依然无法收拾心情考试,虽然她五年来都很优秀,但规矩就是规矩,亲妈亲爹死了也就洒洒水,铁打的医学院流水的学生,骚瑞了您内,拜拜。最后,无论如何跳楼是不对的。 我现在写起这段的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情感如此冷漠。见死亡见多了可能使一个人无比柔软也可能使她无比冷漠,或许一个好的医生就是已经给锤成了后者但装作自己是前者。但或许还有另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我当时在愁我自己博士毕业的事,实在无暇分心给师妹。 因为我记得当天出了病房我接了一个电话后便紧急打车到郊区,去xx实验动物培养基地。我在那里有五只实验用比格犬,它们不仅是狗更是掌握我能否顺利毕业的神仙,我需要把它们的身体组织脱水,固定,切片,染色,拼成一张五颜六色的图,作为我实验结果的最后一环。因此在我harvest它们之前,它们必须活蹦乱跳。 这里我需要先解释一下我动物实验的造模大致步骤方便各位读者理解。大致就是,我手术锯掉了这只狗的某部分头骨和腿骨,然后放上某种保密材料检验骨头的愈合效果。这是个残忍的手术。术后狗会因为疼痛难以进食,而不进食又会影响愈合效果,甚至有实验动物活活饿死的先例。所以我会特意做些熟鸡肉泥给这些狗吃,这是它们平时吃不到的美味。实话讲,只要术后这些狗愿意进食,这实验就成功了一半,所以别说是天天做鸡肉泥,即便让我像狗一样对着这些狗哀求“狗奶奶狗爷爷求求您吃吧”我也愿意,只为了我那十多年医学生生涯的最后临门一脚。 出事的是四号实验犬,电话里我已经得知它头骨的手术缝线裂开了,但当我真正看到那副场景依然触目惊心,血从创口汩汩溢出,皮开肉绽,人造的骨折裂口清晰可见,它要死了。我的博士学位完了,五雷轰顶,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但是它——它面前摆着一碗我特制的术后鸡肉泥——它痛得浑身摇摇晃晃,垂着头向那只散发着香气的碗凑过去,它黑色的鼻子在碗里颤颤巍巍地拱,它的血流到碗里,和鸡肉泥混在一起,它慢慢张开嘴。最终,它还是吃了一口。 很显然,虽然它已经快疼死了,但它不想死。 我大哭。突然想起师姐在师妹病床前,故作轻松打趣她的话:“你以后还敢不敢跳了?” “不敢了不敢了。”师妹笑着说。 “因为太疼了。” “我是说,死太疼了。” (以上全部虚构,全盘虚构,给被窝随便拿来当素材写写的无辜医学院道歉,这里可代任何不做人的牛马学科。各位读者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愤怒是当她失去什么,当有人侵犯了什么,当她感到冒昧,不被尊重时,浮现的恨意。她可能有一种想要报复的冲动,但报复的结束是一个瞬间,而愤怒如烈火,往往容易转移,难以停止。 她知道愤怒是长期的情绪,既是消耗也是能量,并且容易传递。她看见火光,于是靠近很多愤怒的同伴,出乎意料的是,更多人被吸引而来,汇聚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火舌无差别舔舐所有人。她不确定这是谁的声音或面孔,只知道有人正被审判,有人将被审判。火光中她逐渐面目模糊。 她还没学会压抑自己的愤怒,它是力量,但若非必要,她将警惕自己的火焰流向他人,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擅长控火。也警惕他人的火焰流向自己,精力与情绪很可贵,她希望珍惜自己的燃料,珍惜他人的燃料。她有时许可一切,但小心,愤怒失控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她想要使用自己的愤怒,抓紧它,不让它白白烧走,借着火光可以做很多事,她想让别人看见愤怒的结果,而不是愤怒本身。 天干勿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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