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逐》 *2187年,索瓦斯城由万台道德机械统治。它们巡游于长街,实时扫描每个公民的行为意图,一旦判定为威胁,即刻执行“消除”* 莉莉丝跑起来的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她丢下鞋子接着跑。 细长的影子被暗箱的灯拉到最长,垃圾堆叠在贫民区,不时传来电子残骸踩碎的脆裂。莉莉丝用她粗硬的红发茬不停地顶撞空气,空气中弥散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高压电流瞬间碳化的特有气息,这是一种三级警报。 “101687号目标,停止逃跑。你的逃跑行为将纳入罪案。” 巷子越来越窄,她侧身挤过一道铁栅栏,动作粗鲁地带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目光撞上了一行荧光油漆的字迹,一种索瓦斯流行的文化涂料: “如果没有罪,为什么要发抖?” 涂鸦上方,钉着一个用废弃刀片焊成的机械天使。那是反叛者的杰作——他们把一台“裁决者-X”的旧机型残骸暴力拆解,又用铁钉粗暴地贯穿其关节,死死楔入墙体。它没有脸,原本安装扫描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眼眶,流下已经干掉的机油,那对零件拼成的机翼扭曲下垂,在黑暗中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馊味。 粗气沿着气管一路滚烫下去,颤抖从肋骨蔓延到指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她没忍住。墙上那具机械天使纹丝不动。昏乱的灯光下,她看见自己胸口的影子在抖,和裁决机械的影子叠在一起。 再拐一个弯。再一个。 然后她撞上了死巷。 死巷的尽头是一堵被铁皮封死的厚墙,上面喷涂着早已模糊的口号:“道德即秩序”。 这墙她爬不上去。 莉莉丝猛地转身,脊背死死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破风箱一般喇喇喘着粗气。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在那双冰冷的电子眼中勾勒出敌对的警告信号。 巷口处,两台写着号牌的巡游机械“裁决者-XII型”正缓缓逼近。冷蓝色的扫描光束像死神的触角,随着她不稳定的呼吸频率,有节奏地闪烁着。 “警告。目标101687号已锁定,心率:201,反应:极度亢奋。” 裁决者-XII型的电子眼闪烁频率达到了极限,它并没有在莉莉丝眼中看到恐惧,反而捕捉到了一种扭曲的痉挛。并非求饶,而是某种毁灭性的期待。 “消除程序——启——” 滋。 巨大的机械突然僵住了,充能的蓝光在炮口诡异地抽搐,它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沉重地砸在远离监控的暗巷里。 “……检测到……非法干扰波段……” 莉莉丝依然捂着胸口垂在墙上,嘴角在黑暗中神经质地勾起,角膜上慢条斯理地取下虹膜隐形眼镜,这副闪动着机械蓝光的眼镜滑入手心,她喉咙里的呜咽逐渐变成一串低沉、沙哑的笑。 收音机是屋子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老式的,杂音很大。 她蜷缩在藏身处,把上衣从头顶薅下来扔在墙角。机油在布料上晕开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索瓦斯城管理局发表声明,今日凌晨发生的系统性调整事件,目前局势已处于可控范围之内。此次事件共计312名居民伤亡,管理局正全力追查,请市民保持冷静。” “另,索瓦斯城最高议会已于今日凌晨紧急启动安保协议,部分议员因—— “因突发健康状况,暂时中止公务。议会发言人表示,相关工作将照常推进,请市民勿信谣言。” 莉莉丝停下手中的动作。 “突发健康状况。” 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她咧开嘴,垂下眼,看向墙角那堆全新的核心组件,冷蓝色的备用电源指示灯还在闪烁。 收音机还在响。 莉莉丝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才慢慢放下手。 指尖还残留着偷来的冷光。 她本可以做个好人。
我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往后看。转过一个角落,背靠着墙,路灯下大口大口无声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啪嗒一声,一阵激灵,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一想到被追上后会怎么样,后脑勺就像被什么剪断、攫住,一个呼吸卡在半中腰。不能被追上,不能被追上,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只能继续屏吸向前。 一个被追杀的人,停下来看一朵花,或者一幅画,或者一次落日,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一种傲慢,又或者是个恩赐。 我也会停下来,看一朵花,一幅画,或者一次落日。然后我感到无所适从得恐慌,因为我只是被追而已。
(掉san预警) 看房子时,我注意到了厨房地面上的蟑螂屋。但公用区域很干净,看起来问题不大,再说这里位置合适、租金合适,房间也宽敞。 我搬了过去。一周后,我确定了公用区域干净只是因为有保洁刚刚打扫过。 到了夏天,蟑螂十分猖獗。我每日更换厨房垃圾袋,扫地拖地,在垃圾袋附近、冰箱旁边、厨房台面放置蟑螂诱饵和粘板。 刚撒出来的诱饵有花生般的香味。粘板外缘粘满一圈,双马尾触须或没粘住的腿晃个不停。 租满将满,我提前看好了新房子。是整租刚刚转成合租的房子,厨房空空荡荡。 我把所有纸箱的所有边都封了起来,不留一点缝隙。搬到新家,我拆开一箱杂物,将加湿器、小电锅拿出来后,在箱底看到了…… 新鲜的蟑螂卵鞘。
害怕,弥散性的害怕,不是那种指向某个确定事物,比如某个人,某种虫子,某种有具体形状能叫出名字的东西的那种害怕。 它是一种坐立难安的灼热的感受,手心和心口烧得慌,觉得燥热,没有办法坐下来好好想或者好好继续眼前的工作。闭上眼,感受它,脚趾紧紧抓着,屁股正坐在坐垫上。感受不了,感觉在浪费时间,勒令自己,停止评价,深深地呼吸,感受它。是一股气,盘旋在心口,转得很快,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它找不到出口。是一种焦灼。停止,停止总结与定义,继续感受它。是蜷缩在一起,憋闷的感觉,它拉着你的脖颈,背躬着弯下。深呼吸,是脸在微微发烫。睁开眼,感受到了吗?这是你的身体,在感受到这种害怕时的感觉。 感受还在,处理不掉。不要急,不要急,没有关系,深呼吸,感受到你的身体了吗?深呼吸,闭上眼睛,你的一只脚正紧紧踩在另一只脚上,屁股下面是软垫,稳稳承着你的身体,你微微有些躁热,心口依旧团着,背依旧躬着,颈部依旧垂下,但在深呼吸里,穿过鼓膜,你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深呼吸,告诉自己:没关系,害怕没关系,你的身体正在这里,安安稳稳,陪你应对这场弥散性害怕的追杀。
R死掉之后,我每晚在梦里被追杀,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具体不记得了。 那是我做梦最频繁的日子,也是开始喜欢做梦的契机。 从躲在被怪物掀翻的山里被锁住的柜子里,到被陌生人拿着武器在海滩上一路狂追,被杀手追到村里人的家里发生战斗,在屋顶上跑酷。从不可以被鬼发现的被鬼发现,到在海上逃避海兽的追击,以及外星人。 外星人那个梦是最美的,像亲历一场异世的降临。那场梦里只有一开始是在躲避追杀,急速的马车来到一片安静的地方,在所见的壮大面前不由得止步。空中、大海中慢慢浮现诸多科幻作品中才可能存在的巨大生物,它们是有生命的,但由于动态缓慢而呈现出一种静态的画面美。静止在天上的天马以及其它生物,从海里缓缓升起的巨大机械生命,这是战场,而我因意外而成为唯一能在这样的空间观赏到它们不战时的美丽的生物,因渺小而不被祂们注意。所有的生物都洁白、圣洁。理解战争存在的同时,被面前未战而因战争存在的大量独特个体的存在而着迷。是即便忘记当时的震撼、祥和,也会永远记得的一个只要想想它存在就能令人心怀感激的梦。 追杀的梦停止在一个有点恐怖的梦中。具体忘记了,但是梦里我成了一个反杀的人。我杀了人,似乎是在厮打坠落的过程中割到了对方的喉咙,不知道对方死掉没有,生命是没有重量的感觉遗留了下来。 这个梦之后,就几乎不做追杀相关的梦了。由于梦全部与现实无关,从那以后做梦就变成了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偶尔才出现一个。 我珍惜和感谢能记得的每一个梦。 总体来说,虽然追杀分析起来应该是压力的隐喻化,另一方面因为太有趣了,净是醒来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场景和内容,也就变成了一件好事。 有梦可做的日子简直是一种恩赐。可惜,情绪稳定不容易做梦。
《有女同车》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上天捏出这么一个人,好追着我杀。 她什么时候出手,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出手,而我一定会死在她手里。 在死之前,我不得不警惕她的一切言行。体育课后的自习,她故意坐在我前面。我分明看见汗水顺着她后脖颈往下汩汩地淌,她像点燃的干柴一样燥。“啧”一声,她解开发圈,把脑后那一团沉甸甸的,沁满了汗水一大方的黑发完全向后抓开,让热腾腾的汗气和杀气从头皮的每一个毛孔完全蒸出来,剑雨一般向我攻击。我屏住呼吸,危险已经降临,一头年轻气盛的母兽,在我身边蓄势待发,慢条斯理地磨着爪子。 我又怕又恼。怕的是我自己的心。恼的是她那种心安理得的眼神。我们在食堂沉默地打了个照面,我余光明明看见她已经吃饱,但一转身,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她盯着我的眼神却依旧饥肠辘辘,势在必得。 凭什么!我捏进了拳头,凭什么?我还没招惹她,她倒敢来招惹我?我大口呼吸,空气里却全是她的气息,我只能强迫自己平静,如果我是最强壮的亚马逊女战士,我可以对战神发誓,只凭她那充满挑衅的一眼,我就应该立刻剜出她的拿双不安分的招子,给我当今晚的下酒菜。 指甲被我啃出焦虑的形状,舌尖舔到了血。为了撇下她,我只好把头埋进课桌抽屉,又随手翻开某本旧式小说: ……只见刘关张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 我头剧痛,她就在我脑子里转灯儿般杀来杀去,金鼓齐鸣,无往不利,我有八路人马又能怎样,我的脑子就是她的杀伐场。我只好闭眼背诗,想让那些充满韵律的句子一字一字把她赶走。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我睁开眼。这什么破诗,顶个屁用? (我向亚马逊女神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写爱情)
某时某刻的监控,每当她知道这个场景中有人能窥视到她的弱小,就有连绵不绝的追杀。千万束目光一起投向她,聚光灯一样地残酷,她无处遁形。可是原来,千万束皆源自她自身。原来知道不过是预设。
每晚睡前,我都会被自己追杀。入睡前,我脑海里出现无数个自己,有的举着钝器砸我,有的挥舞着刀砍我,又或者是拿绳子绑在我的脖子上吊在半空中。 因为我觉得我怠慢了人生,但现实中我却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于是潜意识里诞生了这些会追杀和折磨我的自己,让畏罪潜逃的我能稍微安心点地睡去。 有些时候,我觉得好像日子过得还不错,我也有努力工作和生活,可是当我躺在床上酝酿睡意时,脑海里还是会准时出现手持武器的自己,一次次追着我又打又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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