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和笔》 愈的头掉了,这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 她的头经常会掉下,有时只是纯粹不想在脖子上待着,有时是她砍下来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砍,只是本能的觉得舒服。 头砍下后身体就自由了,没有东西指点江山,要它做这做那,去那来这。但这样也只会呆呆的立着,只剩细胞们还在看不见的地方努力着。听起来很努力,但那和身体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需要思考,也没有头思考了,只剩下本能让它立着。 立得久了,浪头也会回头,咕噜咕噜的滚上脖子,归位,重新指点。但这简单的肢体玩具甚是无趣,它指挥身体照例砍下它。血液在砍的那一刹那喷涌而出,哗啦哗啦,聚成一摊。头在掉落的那一刻看见了一个黑糊糊的影子,那是我吗? 头减少了出去乱滚的时间,增加了身体砍脖子的次数,但不砍断,只是将断未断的连着,好叫它看得更方便些。 它的身体有双手,可以抚摸头颅,它能根据触感,大概想象出自己的样子。再滚下来,看着自己的血液蜿蜒流淌,扭曲着汇聚,又直线分淌。 这血液乱淌的样子实在不够看,它开始指点双手有意识的挥动,上下左右,斜下斜上,曲折弯勾。一点一点滴出头的轮廓。 只有轮廓不够,不够!头漫无目的地滚动,希望能碰到什么。从4月8日起就一直滚了,现在5月13日了,有一天应该会停止滚动。起码4月4日那天停了一瞬——一支笔硌到了头,头被卡住了,无法前进,也不愿前进。头被深深吸引了,它不知从哪里来的,只能让这黑色的细长物映在眼睛里。终于等到了它,有了陪伴却映出孤独。 它看似是天赐,却也是头生,本就为一体,谈何陪伴。但头不是来要陪伴的,只是怔愣了下,便带着笔滚回身体。双手自然的握住笔,头看着笔在蘸血后轻盈的舞动着,留下一道道有规律的血痕。多美啊。 再美的血痕,也不能直视太久。美会迷住头,跳在笔上,合二为一留下更美的血痕。但那不行,脑浆会出来,血可以一直流,脑浆却只有那一点,少了就没了,没了脑浆,头就不是头了,只剩一个壳。 仍然是平平无奇的事情,愈的头又掉了下来。它忍耐着,短暂告别笔,向前滚动,只是一直向前,它闻到那里有一股气味,是笔身上的味道。
啊我的头掉了,看来需要换一个头了,这次的头又开始发臭腐烂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的两脚兽啊。唉其实有些地上走的天山飞的,它们的头都可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装死不接进我,只有两脚兽会过来,在我身上到处摸摸不知道找什么。 这次本来想想找个散发着清香的两脚兽的头,清香的不容易遇到,倒是那些脸上坑坑洼洼的感觉一直臭臭的容易遇到,这次还是先装死吧,等哪个两脚兽自己凑过来,我就有可以有个头了
头掉了,如何把掉了的头优雅地捡起来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头有自己的想法,当有一天事态发展到令头难受的时候,头就想罢工,就不想干了,就想脱离地球引力的束缚,飞到太空,学香飘飘和别的罢工的头耳拉耳环绕地球一圈,看太阳是不是某国元首变成的,看月亮上的某男有没有认真工作,头自己罢工了,但还要监督别人好好干活。毕竟要是都罢工了,那不就乱大套了。不过大多数时候,头没法飞太远,只能在地上咕噜噜转圈。弯下腰捡吧,腰不好,猛地站起来会咔吧一声不得劲。蹲下去捡吧,这头到处乱转,蹲着不好跟着它跑来跑去,姿势难看。难整,这是个难整的大问题。 头累了,头开始思考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掉都掉了,干嘛还想着捡起来啊,赶紧往想去的地方滚啊,有多远滚多远,优雅是身体需要考虑的动作,和头有什么关系啊!
我把头夹在腋下进了药店。视线是横着的,药店的货架像一排排横放的摩天大楼,药盒是亮着灯却无人居住的空房间。 “欢迎光临。”店员正拿着小喷壶给发财树喷水,头也不抬,“买药往左,买套往右,买后悔药请出门转弯去彩票店。” “买粘合剂。”我的身体指了指腋下。 半边脸挤得有些变形,却仍然维持着一个它认为得体的表情,斜眼看向店员:“最好是那种快干、无痕、且不影响脑电波传输的。我刚才在思考‘头为什么长在脖子上而不是胸口’的时候——” 我的脚不耐得狂点地面。 店员停下喷水的动作,盯着我的腋下看了两秒。“上周来了仨。”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大盒五颜六色的粘合剂,像挑穿戴甲一样上下打量着我。 “你这个接口断得很干脆啊,”她用美甲戳了戳我脖子的断层,有些嫌弃地撇撇嘴:“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稍微过载点大道理,这脆弱的神经连接就闹罢工。行了,别瞪我,这种技术性罢工我见多了。如果是为了想那些没用的哲学问题,我推荐这款——粘得牢,段落感强,像茶轴,想到哪里是哪里,不会一个问题带出二十个。” 她从身后随手抄出一款红色的胶水,包装简陋,单独放在柜台上:“这个红轴的贵一点,手感顺滑,思考的时候不会咯吱响。至于最新款螺纹接口plus,那是另一个价钱。” 红色的瓶身正好和我肚脐的高度平齐,这让我的头感到一种被迫平视的冒犯。 我的头尖叫起来:“我要红轴!我要红轴!我的思想值得这种行云流水的配置!粘好之后,任何结构性的大——” 我的身体忍无可忍,猛地收紧胳膊,像锁喉一样把我的头剩下的半句话生生挤了回去。 “就拿那个红轴吧。”我的身体掏出手机,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处理一袋即将过期的湿垃圾。 “一百九。”店员顺势扫码,把胶水往柜台上一推,像是在处理一件退货的故障电器,“别按太狠,万一把脑浆挤出来,售后可不负责给填回去。另外,粘好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别想太深的问题,粘合剂还没干透,领口抗不住,一想准掉。” 我的身体提起胶水,拎着腋下那个还在呜呜抗议的头,转身跨出了感应门。 感应门关上的瞬间,我的头决定从此只想一些轻盈的、无害的、克重在五十克以内的问题。 比如—— 发财树好不好养。 (发财树的属名为Pachira,原产于中美洲湿地,其“发财”之名源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台湾一名卡车司机将其编株售卖后意外致富——这一命名行为本质上揭示了人类将经济焦虑投射于植物的符号化倾向,而所谓“财”的概念则要追溯至——) 胳膊夹紧了一下。
我纠结了太久,终于脑袋不堪重负,掉在地上。身体着急地去够它,发现头发有点油了。 于是身体将头放在洗手台,开始洗头。 先将头发打湿,再搓洗发水,冲干净以后再挤护发素。我的身体没有“感受”,我的头感知不到身体,于是不觉得无聊或疲惫,整个流程出乎意料的迅捷顺畅。 护发素可以再放一会,我的身体先去洗澡,依旧不知疲倦。 头颅用一点连接的脖子用力转动,发现身体已经把换下的衣服洗好了。 失去了挑剔味觉的阻碍,我将流质食物直接放进食道,非常方便。 大概是吃饱喝足了,我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头远远听见短视频的声音。但是身体又听不见,我在玩什么?只是享受指尖在屏幕点点点的乐趣吗? 头想起是哪里不对劲,大声提醒我: “护发素!头没洗完!” 我没反应,听不见。于是头绞尽脑汁,通过吹气将洗手池边的刷牙杯弄到地上,制造大一点的动静。幸好我之前是个懒人,很少收拾这里。 身体“感受”到了一些震动,匆忙过来,将护发素洗掉,然后把头发吹干,最后将头高高举起—— 身体无法思考是否要将头接上,但头很纠结,这具身体自己就能过得很自在,加上自己反而做什么都很慢。 但是头再纠结也没用,因为身体已经自然地将头装回来了。 我重新舒展灵活的四肢,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回来也没什么不好!
A 众所周知,我们身体才是主宰。绝大部分时候身体早已开始行动,头脑才开始找补,拼命编出一些理由和逻辑来合理化这些行动。事情就是这样,向来如此。可我的笨脑袋今天才想明白这件事。她破防了。她走了。我一点都不想念她。(此句四编删除) 现诚招一个新脑袋,外皮请参考这张照片,越接近越加分,一模一样满分。 智商最好能是127,我发现这样的智商刚好能想出花样翻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合理化理由。 性格请参考这张大五人格测试结果,务必尽量贴合。 (二编) 是的,照片、智商和人格测试都来自我的前脑袋,但这只是巧合。 (三编) 如果以上条件都完美满足,我将考虑让渡一定百分比的主控权,具体比例面议。 (五编) 我会保证早睡早起、健康饮食、保证锻炼,让头脑清醒舒适的。 (六编) 你在别处真找不到这么好的条件了(删除) 请回来吧!!! B 她没看见那条横在半空中的细铁丝,那时她正集中注意盯着前面的急弯,第一百二十一次尝试,想打破这条山道的纪录就必须在这里加速,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又第一百二十一次怂了。 细铁丝切断了她的脖子。 当脑袋在空中旋转时,她看到被无头身体驾驶着的摩托车加速了,车轮擦着山路外沿,在急弯处压出了一条精确又癫狂的弧线,脖子断面在身后甩出一溜血滴和脊髓液。 这个画面定格在她的眼里——她的身体独自完成了她梦寐以求的完美压弯。 她的头脑在翻腾中顿悟:一直妨碍着身体的原来是我呀。 眼眶里飙出泪水。原来断头之后还是可以流泪,她的脑子里又多了一条没用的知识。好在这个被无用知识塞满的脑子再也不会减慢飙车的速度了。 当脑袋在山坡上弹跳时,她欣喜万分。 她的身体会飙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纪录,她的梦想要实现了。 脑袋沿着山坡滚落到百米以下的山道上,打着转停住时,她仍然沉浸在狂喜中,没留意迅速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接着她看见了车轮。 狂飙而下的无头骑士撞上了自己的脑袋。 身体、脑袋和车都在空中旋转。 真抱歉啊,头脑再一次妨碍了身体。 A篇和B篇没有关联。
那天我正在跑步。跑着跑着,世界开始晃动,颠倒,视野中的物体在上升,哦不,是我在往下坠——随后我看到了那具我无比熟悉的身体,穿着翠绿色短裤黑色背心,背上露出来的皮肤黑得并不均匀,而脖子凉飕飕的,空落落的。 也许是因为怕痛,毕竟一直以来我最害怕的死亡感受就是头撞击地面。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落地前的最后一瞬,我的意识逃回了身体。眼睛里最后看到的场景是我的脚踝,右脚带一些微微的重心外侧正在落地,下一秒,就是黑暗了。 5点闹钟想起时,9岁的芩子就爬起来为开店做准备。把奶奶前一晚做好的大福从冰箱里拿出来,是红豆味的。然后烧水,煮米饭,将海带放进味增汤里。等到大福的寒气褪去,芩子把它放进一个圆乎乎的碗里。准备出门,她听到奶奶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奶奶,我去给阿鲤送大福了。 用那个小圆碗哦?奶奶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嗯。 阿鲤其实和奶奶一样大了,只是芩子记事起,就跟着奶奶一起给她送大福,陪她坐在海边。阿鲤从来不说话,眼睛似乎也看不见。每到夏天,奶奶就会帮阿鲤换上黑色的背心和翠绿的短裤,阿鲤就赤脚在海边跑。她总是摔到海里,爬起来又跑。奶奶说,阿鲤跑了好久,才跑到这里。她喜欢海和冬天的雪,还有圆圆的东西。 (意图:她觉得自己头掉了,所以她觉得必须跑去海边,会下雪的海边。能闻到海的味道,吹着风,让细浪轻吻脚背。于是她陪着她,就这样安静地在海边过了一辈子。)
1 因为突然没了头,很多事情都不习惯,都非常麻烦。 最麻烦的是没有眼睛,去哪里都很不方便。有人告诉他,说是乳头上有孔隙,而且正好也是一对,很适合改造为新的双眼。至于饮食,可以直接从喉咙灌进去,当然要提前嚼(搅)碎片,帮助消化。也可以在肚脐上开个口,用来说话,吃饭。总之不用担心,眼耳鼻舌都可以用别的部分改造。 只不过因为没有头部,所以也失去了脸面。目前全部人类都过度痴迷于脑袋,觉得没有脑袋的人很不好看,很不值得信任。所以,虽然主要的功能可以在躯体上实现,但还是要做一颗假头。上面做出五官形状,甚至还要贴上恶心碍事的毛发。明明可以用心思考,体会爱情和其他有趣的感觉,但是所有人都觉得那颗假脑袋才是一切的中枢,一切的大错特错都让他觉得好笑。 但是他记得,大笑起来,肚子收紧,那只新嘴会笑不出声吗? 2 紧接着前面那人的故事,另一个人也分享了自己头掉的故事。 他说,失去脑袋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复杂,也不必在胸腔上另作一套系统。另外思维和神经反应都是在大脑运算的,心脏只是个泵血的器官。 前面那人失去脑袋以后,胡言乱语,如此愚蠢,很好的反应了没有头脑的情况。 而他自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那种18cm的碗。他并没有觉得失去了脑袋有什么不方便,反而觉得身体轻盈,思维专注,生活质量显著提高。 毕竟他以前肩膀上有两颗脑袋,躯干却只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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