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感受世界的触须正试图扎根在三月初的泥土里,一列名为“我们必须飞速成长”的列车疾驰而过挟持了我。触须被拉长到极限仍不愿放手,可命定的列车不会回头。 触须断裂的刹那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很快就不会痛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车窗外快速变化的风景,一开始我还会在列车靠站时下去看看。伸出手就可以接住世界传来的邀请。天空送来雨滴,轻扣旅人的心门,让我们来一起跳舞。 汽笛声响起,舞会被迫中断,舞蹈的触须被扯断。 渐渐地我不再下车了,伤口也不再痛了,因为我已经忘记我失去的是什么。 抵达目的地时,我满身尚未愈合的伤口。在这里,我们不再用身体丈量世界。我们学会用降水概率替代无法再感受雨前潮湿空气的毛孔,用心率度量我们奔跑的质量,用拍数替代身体于律动中打出的节奏。 我们放弃了身体,因为它不再灵敏。 一天,我凝视着窗外墙角边任雨水击打的小苗,想象那些雨滴砸在我身上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皮肤突然变得痒痒的,我知道,是身体里正在新生的力量。 (度量衡是为了统一,为了共识。你不能通过copy and paste告诉别人你手指触摸不同织物的感受。但你可以通过定义一些指标,比如厚度,织数来衡量。但当所有人都不再亲自感受,转而只用数字来丈量一切,其他感官和在自然界中习得的种种能力无疑会退化。我们也成了被自己豢养的动物。感受的匮乏导致身体一直在隐隐作痛。 我一度过于依赖天气预报甚至对眼前的乌云视而不见,也不知道伸出手看看到底有没有在下雨。天气预报说多云,我就不会带伞。)
秋酱认识他,是在 Valorant 的对局里。 他的声音在耳机里穿透所有杂乱的技能音效。 “秋酱,别乱动,往左退两步。” 她瞟了一眼副屏,直播间的弹幕剧烈滚动: “声控死在这儿了,这语气……主播,他真的好会。” “救命,这波是顶级偏爱吧,他刚才明明可以自己走,非要等秋酱。” “确认了,是心动的感觉,主播快上,别怂啊!” 后来他加了她好友,也可能是她加的他,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他话很多,每天准时在微信里跳出来,打游戏打到一半会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安静,只有他低低的笑意:“老时间吗?” 视频网站的切片区开始大量出现他们的剪辑,配上暧昧的BGM。 她看了一眼后台粉丝数,又涨了。 秋酱靠在电竞椅上,私信列表里,他的头像跳动了一下。 没有了直播间几万人的围观,他的话反而变少了: “下播了?记得喝水,嗓子都哑了。” 她熟练地把这条消息截图,打上模糊码,随手发进直播粉丝群里。 弹幕在几秒内炸开。她瞄了一眼右上角,互动指数还在疯狂跳跃。 “平常说话这么正常,跟主播说话就黏黏糊糊。” “哥们儿私下是人前正经人后发疯是吧。” “姐妹他就是喜欢你啊!” 有一次,他的朋友也在频道里。 他们两个几乎不开口,但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往前冲点,朋友的烟就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秋酱提着枪跟在后面,生出一种成了边缘人的错觉。 那种无声的默契,比他低声指点她、迁就她时,更让她焦躁。 她没有开麦。鼠标把准星对准了一个已经死掉的敌人,又移开。 对局结束后,她点开那个朋友的ID,发了好友申请。 一分钟,五分钟,对面的头像始终显示“请求中”。 她又发了一次。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动。她点开他朋友的游戏主页,战绩页面,刚打完一局,胜。她往回翻,局数很多,时间连着时间,她不认识里面任何一个队友的名字。 过了很久,屏幕右下角跳出的不是好友通过提示,而是他的私信。 “你干嘛非要加他。”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就不能只加我一个人的好友吗。” 她又截图了,发进直播间。 弹幕再次沸腾: “他在吃醋!!” “纯爱战神!秋酱快上!!” “求后续,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她瞄了一眼互动指数。 然后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后来,他回消息的速度开始变慢。 她没说什么。她习惯了数数:他今天发了一条,昨天三条,前天五条。 她以为是他最近忙。 她也以为过几天就好了。 再后来,他彻底不回了。 她去翻看他的游戏主页,他还在打排位,战绩页面两个小时前刚更新过。 只是没有找她。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刷到那个账号的。 那个总在评论区出现的粉丝,用同样的语气说他“人前正经人后黏糊”。 她点进那个粉丝的空间,看见了几条音频。 声音是他的,连那句“记得喝水”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只是互动的对象,不是她。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大段话。 她想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但她的手停在那里。屏幕右上角,直播间的图标是灰的,她已经下播了。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看了一眼粉丝数。 又涨了一点。 (主题是量产式幻觉)
“别人都知道该这么做,为什么只有你不一样?” 我身体紧绷、僵硬,尽量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但即使责问结束了,声音仍在回响:“为什么只有你不一样?” 我望向我的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如此理所当然地踏在路上。只除了我。 “没有人走那条路。”妈妈说。我站在路口,眼前的道路崎岖、诡谲、迷人,而远方我看不真切。没有写禁止通行,我想。可妈妈来拉我,我移开了脚步。 那条路一遍遍出现在我梦里。我总是禁不住一次次走近那个路口,一遍遍向路的另一头眺望。 在重复的眺望中,曾经模糊的道路逐渐清晰。我看清:在遥远道路的另一侧,闪烁着人影。 “妈妈,那里有人,她们在那里。” “那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人,你周围的每一个……” “可我和周围人不一样!你知道的,我总和别人不一样。” “那条路很危险!你不知道路上会有什么。” “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已经死去了。我生来就要走那条路,我生来就不属于这里。妈妈,请祝福我吧。” 我丝毫没有退让。妈妈看向道路的另一侧,那些稀稀落落的模糊人影。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拥抱了我,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去吧。”她说。 (我原本想写“不要将别人作为你的度量衡”,但写了一半改了主意。我觉得面对未走过的路,我们还是需要度量衡。如果你在此处找不到,就去别处寻找吧。愿你也能成为别人的度量衡。 比起别人的度量衡,更重要的永远是用你自己的脚去丈量道路。 里面有句话参考了《狼行者》中的台词: ——我害怕你被关进囚笼之中。 ——可我已经在囚笼里了。 )
眼睛睁开时,偏斜的光线把墙上那张海报沿对角线画成两半。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体是熟悉的疲软。听说深海与洞穴里的鱼因为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眼睛会突然消失。但我通常下午醒来时,还能抓住一点太阳的尾巴。店里虽然暗,但老板总是从各地掏来稀奇古怪的老旧台灯,吧台酒柜随便一放(倒也错落有致),往小量杯里倒酒时,我也不曾撒过,橙黄的光压过了海报的对角线,我又放心地睡着了。 咚,咚,咚咚,咚,老板敲门的声音还是那么没有规律。我从床上爬起来。等我收拾好下楼去到店里时,吧台前已经有了几个常客。莎夏在平常的位置读书,老板前两天把那只美人鱼灯放在了莎夏背后的架子上,两串珍珠般的眼泪从美人鱼眼里流出,每一颗里都有萤火虫一样荧黄的微光。胖达可能就没有离开过,还是我下班前姿势。我把面包分了一半给他。他慢慢嚼着,又陷入了不知道是沉思还是放空的状态。很久之后他如突然醒来一般,说,酸面包好吃。前两天,在吃了2个水煮蛋后,他说,今年的秋天很干爽,水煮的鸡蛋难以下咽。他面前总有一个忽闪忽闪的蜡烛。很奇怪,我总能从酒精果汁的各种味道中,闻到它精油的味道。这次是时间的味道,老板向我眨了眨眼。 (意图:我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度量衡就是时间,所以想写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目的的世界。我是一个昼夜颠倒不再被时间所困的酒保,见了一些不在时间框架里漫游的人。)
可不可以测量对方的爱,然后再测量自己的爱? 将对方的爱和自己的爱分别放在天平的两端,然后不断地调整砝码,像调整重量一样调整爱的重量:对方的多一点,自己的就增加一点;对方的少一点,自己的就少一点。保证绝对的公平,绝对不受伤害,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与此同时,还要注意时间。注意不要在对方已经不爱的时候,再增加砝码。一定要尽量地同步,减少延时。这个延时可以测量吗?用什么呢? 用精确的秒表。一只手拿一个,左手掐着对方的时间来增加砝码、调整重量;右手紧随其后,迅速地调整自己砝码的重量。度量自己的爱,也度量对方的爱,力求公平。 在这样仔细、精密、认真的实验中,爱好似依旧不可衡量。是不可用此种方式衡量,还是爱的深与浅,轻与重本就不可衡量?
如何度量ta—— 赞扬ta的乖顺与沉默吗? 用不合身的衣物吗? 用随意的冒犯与轻视吗? 用关于柔弱的类比吗? 用一支点燃的烟吗? 为了观赏还是取乐? 为了献祭还是忽视? Ta用怎样的眼去度量? 红色的,燃烧着, 要翻过多少山与海, 数清多少恶意, 哪里是心的失衡, 哪里是世界的失衡。
我们认识了360天 你走了265个小时 拿走了十件衣服 两双鞋 一瓶香水 但 爱意有几分 孤独有多重 遗憾有多深 回忆薄了几度 通通无法测量 正如我清楚你的身高、体重、学历、工作、兴趣爱好 却依旧不知道你是谁
在暮色被拉扯成极细的丝线时,衡定者开始营业。 巨大的、倒置的陶碗内壁覆盖着冰凉的青苔,湿润的萜烯类气味混合微焦的暖热糊味和油脂感,没有影子的访客走入碗内。 触须探向访客带来的东西,放在左侧那只微微下沉的白玛瑙盘中,玛瑙盘开始在虚空中上下起伏,伴随着细微的鸟叫声,线条在衡定者内部飞速地交织、重叠、拆解。 当玛瑙盘即将静止在同一水平线上时,原本沉稳的气息轻浮了一瞬,双方完成了交付。访客带着几粒沉甸甸的尘埃从碗沿离开。 惊堂木落,远处传来钟声,谁算清了什么,又把答案抹去。
我和她们之间的距离,我和许多想要争取自己正当权利的女性们的距离。 我们之间可能很近,可能很远。我们隔着屏幕,隔着山隔着海。如果从地理上测量,我们之间有着一生都不会遇见的距离。 但有些事发生了,有些人发声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其实没有距离,我们就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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