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我换了工作,公司要求穿职业装。 新买的衬衫二十块钱一件,大约是棉布的,下摆塞进裤子鼓囊囊的一块,胳膊抬不起来。 有个年长些的同事总是穿得很体面,衬衫裙子一眼看上去简直像是定做的。那年淘宝不算流行,倒是有一些品牌电商网站,看到她带着大LOGO的快递盒后我搜了一下,衬衫129一件。 两件,是我十分之一的月工资。收到货后我一看,包装袋里有一对备扣,胸部有加的内扣,确实是合身。 三十岁,我有了一排衬衫。纯白的、竖条纹的、格纹的、浅蓝浅绿姜黄酒红色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警惕消费主义洗脑”的说法。很正确的一句话。但有些人,在独立前已经吃过用过了很多好东西,消费主义只是她们的日常;另一些人,从物质贫瘠到丰盈再到不在意,要走一条多长的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 频繁腰疼后我不再穿高跟鞋了,也就连带着不再穿西裤或裙子。今天穿了牛仔裤、运动鞋,米色T恤上一个大字:行。
听播客,兴起打赏。这是有限的表达创作支持的方式。 几次之后,主播私信过来: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们,你打赏了这么多次,真的很感谢你,我们会继续加油。 金钱的不可见价值便如此地被具现:它通过承认她人不可见的付出而被她人承认其不可见的价值。 在这里会有的一个困惑是:这种连接是否是合理的?当一个人获得无法覆盖投入的“报酬”,一个人获得投入无法覆盖的内容,那种微妙的“感谢”是否是一种必要的礼仪形式或必要的自我表态? 在播客打赏是对文字创作的支持的延伸。 有时阅读一篇结构严谨、叙事优美的创作,会很意外它没有任何可见的酬劳。 作者出于分享的意愿而无料,读者是否便只需要安静地接受这份馈赠,而不必表达额外的… 一位朋友说:这是工作之外给自己的放松。 在这里,金钱度量显然是落下风的。 人们已度过了耻于谈钱的时候,然而对金钱的过度追求的社会氛围似乎也让谈钱进入一个充满争议的空间,需要额外花费规避风险的经历。 不知道有没有相关论文可以看。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曾经努力辨认价格,为了选出正确的英语听力题答案。 不用关心衬衫的材料、颜色、尺码。修身款还是宽松款,条纹还是格子呢,肩膀合身吗,袖子长不长,可以单穿或是叠穿吗?可以机洗可以烘干吗? 英镑、便士也没花过,毫无概念,汇率是什么,如何去关心另一片海上的人花多少钱买衣服。现在想来,这一定是一家比优衣库还实惠的店,想问问店的地址。
《金钱观》 和她一起逛商场,走到拐角处,她突然脚定住不动了。 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一面墙的红白扭蛋机蔚为壮观,而她目不转睛盯着的正是最下排中间那个哆啦A梦扭蛋机。她不由自主往前凑近看——六种戴不同颜色兜帽的哆啦A梦,巴掌大,清一色手持“大吉”“锦鲤”“真爱”等卷轴条幅,笑容可掬。 她问我怎么看。 为什么要问我怎么看呢?我脑子飞速地转,还不是因为我是二次元,家里客厅的三层玻璃展示柜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我的塑料人或粘土人,大大小小,错落有致,价格从两位数到四位数不等,于是我在她心里就成了个塑料人专家。而她一向对我这一项无任何实用价值的消费爱好“尊重但不理解”,因为她是个金钱上的实用派,票子就该去买车子房子,或者在酒店订最好的位子,过一种都市丽人的日子或月子。但是今天不一样,哦吼!老天奶!她一个不小心就栽倒在了她从小最喜欢的公猫哆啦A梦面前。 我扫了一眼那一排蓝白猫扭蛋,平心而论这实在是一款平淡无奇的塑料人,动作设计呆板,上色也不精细,一看就是在家放几天就会掉色的劣种,总之,白送我都不要。说到底,商场拐角处的扭蛋能有什么好东西?但是她的眼神——OMG,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反复端详那几只我觉得放在车上当摆饰都觉得丑的哆啦A梦,又探寻地看看我:“我觉得这扭蛋质量不怎么样,对吧?” 我知道,如果此时我说实话“确实不怎么样”,她必然站起身拉着我就走——她毕竟相信我对塑料人研究的权威性。 但我蹲下身,和她一起看。皱着眉头看,认真的看,仿佛要从那公猫脸上看出什么宇宙真理。过了一会儿,腿蹲麻了,我倒吸一口凉气:“你别说,这扭蛋质量真不错啊!” “真的吗?”她双眼放光。 “是啊!你看,这么大个的手办,才49.9,这要是在泡泡玛特起码129,而且这手办形很准(笑话哆啦A梦还有不准的吗?),上色也很漂亮,我觉得这个写大吉的哆啦A梦特别特别可爱。” “真的这么好吗?”她小声说,我这么一夸,她反而有点拿不准。 “真的真的,我越看越想买,我现在就买一个。”我开始扫码支付。 “……哼,我就知道你爱买这些无聊的东西。”她叹气,叉着手说。 “好了好了,我已经买了你就别说废话了,你给我扭一个吧,我要那个大吉,快扭!”我催促她。 于是她面带为难之色但又十分开心地将那扭蛋机的红色把手狂扭了十来圈。 “啊……不是大吉啊……”我不免遗憾。 “是真爱!真棒!我就是想要这个真爱!”她则爱不释手。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她已经没影,她上班向来走得很早。我一边刷牙一边在客厅踱来踱去,忽然一转头看见那只笑容猥琐的哆啦A梦被摆在三层玻璃展示柜的最上层,最中间,最醒目处,背后是层层百变小樱,忍者和变形金刚们组成的大军,仿佛这肥公猫成了这只军队的大统领。而大统领手执圣旨,圣旨上正是两个竖写的红色大字——真爱。
每天一杯,每个月花在咖啡上的费用大概是6.5*30=195刀。这家今年新开的咖啡店,虽开在学生餐厅,但还保有一定水准,获得细腻好看拉花的概率极大。一杯热拿铁喝下去,再难过的时候我都想要笑一笑。 生活以及饮食,一个月约莫600刀的。没那么忙时,周一到周五会自己做饭。超市离得很远,它的好处并非“可以经常去”,而是“可以稳定地去”。如此,可想而知房租价格不菲。 订阅了一些软件,比如这个写作软件。写第一条时,我专门把数字写下来,准备看着心算,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脑力也许正在腐坏,可它竟然在我写完等号后自动给出了答案。还有音乐软件,至今我还在前前男友的family plan里面。他不是会介意的人,我是。他打来电话我已经不接了,可是我却依旧要留在这个family plan里。 小说和播客总是细水长流地从我这里拿走一些,嗯,“豆子”或者“点数”。我是乐意给的,又或者说是不经意?它们从来都不狮子大开口。不像床垫。一个月前机缘巧合终于下决心买个好一点的床垫,朋友好心带我去宜家试睡。去之前在网上做了一些攻略,到了毫无意外地没有网友推荐的那一款。躺在一张床上,看着头顶上吊着的圆球灯,发出淡蓝色的光。同行的朋友拍下了我的样子。比预计中多花了200刀,不该跟这些人一起去的,我丧失了思考能力。 生活中的开销当然不止这些。从前尝试过很多次记账,从没坚持下来。我过着还算舒适的生活,在货架上拿下一包稍微有点儿贵的咖啡豆时,我只是在想,为此,我真正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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