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笔下的寻根叙事与魔幻现实主义
莫里森作品中的鬼魂、梦境、飞翔等超现实元素,并不是单纯为了制造奇幻效果,而与黑人历史中大量存在的“不可记录”有关。
奴隶制不仅剥夺了黑人个体的自由,也破坏了他们的家庭关系、姓名、谱系和历史记忆。许多人的生命经验没有被官方档案保存下来。因此,在莫里森的作品中,那些无法进入官方历史的声音,会以鬼魂、传说、口述故事和梦境的形式重新出现。
《宠儿》中的“宠儿”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她既可以被理解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也可以被理解为被奴隶制压抑、却始终无法消失的历史记忆。鬼魂因此成为历史本身的一种隐喻:那些被压抑、被遗忘的过去,并不会真正消失,而是会不断返回现在。
对西方“理性—事实”历史范式的挑战
这种写作方式也挑战了以书面档案、客观事实和线性时间为核心的西方历史叙事方式。对于那些本身就没有留下完整书面记录的群体而言,如果只有“被档案证明的事实”才能被视为历史,那么大量黑人经验就注定会被排除在历史之外。
因此,莫里森将神话、口述传统、记忆、梦境和鬼魂纳入历史书写,让那些无法被官方档案保存的经验获得存在的空间。
从这个角度来看,魔幻现实主义并不是对现实的逃避,反而是一种重新进入历史、重新理解现实的方式。它让那些曾经“不可能被记录”的人和故事,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获得声音。
所以,“寻根”和“魔幻现实主义”其实是紧密相连的:人物需要通过寻根重新找到自己的历史,而莫里森则通过神话、鬼魂和口述传统,让那些被历史抹去的根重新显现出来。
二、种族历史与社会结构的深层影响
最让我觉得有思考的一点,是 Lena 结合自己在美国学习社会科学的背景,去理解莫里森作品中的人物为什么会陷入某些困境。
比如Brown versus board ofEducation(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虽然在法律上推动了美国公立学校的种族隔离制度被判定为违宪,但教育平权并没有因此自动实现。随后出现的 White Flight(白人逃离)等社会现象,使大量白人家庭迁往郊区,也进一步改变了城市社区的人口结构和税收基础。对于原本就受到歧视的黑人社区来说,教育资源、住房机会和经济条件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强化的循环。这样来看,莫里森笔下某些家庭所经历的贫困和不稳定,就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选择,而需要放到更长的制度性历史中理解。
Lena 还提到了 《莫伊尼汉报告》(The Moynihan Report) 对黑人家庭结构的分析。报告将黑人家庭中较高比例的单亲家庭、父亲缺位等现象视为黑人社区社会问题的重要表现之一。虽然这份报告后来因为将黑人家庭的问题过度“家庭化”、甚至带有一定的文化缺陷论色彩而受到很多批评,但它所描述的一些家庭结构现象,也需要放回奴隶制、种族隔离、就业歧视和住房歧视等历史背景中去理解。
这一点让我重新理解了莫里森为什么如此重视家庭、身体和记忆。她写的似乎都是非常私人、非常具体的经验,但这些身体上的伤痕、家庭关系中的断裂,以及无法被完整讲述的家族记忆,其实都承载着宏大的历史。个人的身体和家庭,反而成为历史留下痕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