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否有同样的困惑:当看到散文中这样的描写“……春天路边不知名的小花儿……”,不由困惑,这到底是什么花,黄花地丁还是紫花地丁?
天空中飞过的鸟儿,是白鸽,大雁,乌鸦,还是你不知道名字的迁徙的鸟群。
或许不知名的也是一个人,楼里的保洁大妈,是否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个穿着保洁服的模糊背影。
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理所当然,自然运转的世界里,请把眼睛置换成微距摄像头,调高文字的分辨率,用15min写一个你曾经或许不知道名字,不清楚定义,但又习以为常的事物。
Top blade。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知道它的名字,但blade这个词,却想不起意思,于是名字只是一个不具有理解功能的符号,极易被遗忘。就像看书时,比起看到“不知名的花”,一颗有名有姓却超出认知以外的植物,例如,“小蓟”,更加让人困惑。诸如此类的还有张爱玲笔下各式各样、不同材料的衣物。名字是一种指代,那种时候往往指向空无,试图构建的语义空间全是漏洞。 说回top blade,它的白色纹路比前段时间吃的eye round(牛后腿肉,精瘦,名字令人一头雾水,查了亦如此)更多。中间一条较粗,无数细小的白线由其生发往两伸了出去,如同树叶的纹脉。只是这片树叶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厚。我拿着刀,盯着它看了一阵子,拿不准要怎么切。想起朋友之前提过某种肉要根据纹路切,刀尖离肉2厘米,想了想,怕自己看不出来纹路,再说也记不起到底是顺还是逆,再说他说的也不是这种肉。于是把一片肉横放,大约垂直着中间的粗茎,下了刀。一条太长,要么在粗茎左边,要么在右边,又对半补了一刀。 一口咬下去,利落的摩擦感,同在菜板上将它切成小块时的手感不经意间通了感,想起手和后牙都微微有些痒。不像精瘦肉蛋白密度高到塞牙缝,可怜的牙齿像一把满是缺口的刀。水分子恰到好处地在肌纤维间撑开了空间,不多不少,紧凑但又留有空隙,让人理解了弹性源于空间这件事情。同样的调味腌制方式,闻起来、吃起来,都更香。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blade”,刀片,桨叶,叶片。Top blade,“中文叫做板腱(也叫牡蛎肉或嫰肩里脊)。中间有一条筋膜贯穿”。AI如此说到。白天,我指挥着AI在电脑上不停的工作,一个请求发出,手微微离开键盘,跟悬在肉上犹豫着要如何切的刀不同。盯着“运行中”的显示,不停地点着”同意“,”同意“,它在做什么,怎么做的,我知之甚少。往前,我的记忆在衰退,往后,太多空有名字串联的支架挂不住东西,不住往下落,空钩子上只有留下什么存在过的印记。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每天都走到桥边坐车上学,也在桥上买早餐。 那时候最喜欢一个老奶奶做的手抓饼,又脆又香,我每次都不额外加小料,也吃得美滋滋的。 奶奶将两块塑料膜撕开,干净洁白的饼面在油中滋滋作响,很快变得金黄。再放一些免费的蔬菜,具体是哪些我也不记得了。 那是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还是冬天,我为了坐车很早起床,到桥上时天还不亮,一边哈气一边搓着手,搓一会热热的手抓饼就递到了手里。 饼的外沿酥脆,里面的又是香软的,吃起来口感绵韧。 除了手抓饼,我还会买一袋工业豆浆,包装上写着某某品牌。 新的热豆浆要六点钟才送来,而我通常前几分钟就坐车走了,所以每天买的都是冷豆浆——可能是前一天剩的,用扁扁的“懒人塑料袋”包装。 拧开有点硌手的瓶盖,然后嘴对上瓶口,将尾部提起来,冰冷的豆浆就顺着重力咽进喉咙。 奶奶见了几次,劝我去隔壁摊子买热豆浆喝,但我固执的觉得排长队只买豆浆不划算,况且我还是更喜欢手抓饼的奶奶。 有一天早上,我照例准备接过冷豆浆,手心却传来出乎意料的温暖。奶奶笑容温柔,说知道我要买,提前给我热过了。 给我热的—— 给我的。 我说不清心里的复杂,温热的豆浆进肚,感觉全身都变得舒服起来,一直向奶奶道谢。 四月里,天亮得早了一些,我依然每天流鼻涕,但不至于冻得哆哆嗦嗦。每天早上吃手抓饼,喝热豆浆,手脚和春天一起回温。 有一天早上,奶奶对面来了个新的小推车,好像叫“盲人手抓饼”。 又过了几天,奶奶的摊子不见了。 一直以来我只在她这里买手抓饼,和别人都不认识,所以也不知道该问谁,不得已去别的摊位买早餐时,总是频频往她原本的位置看。 明天她会回来吗?下周她会回来吗?下个月她会回来吗? 天亮得更早了,从前走到桥边时才过渡到“早晨”,后来刚出门时就已天色明朗。 可是我再也没见过她。
手术之后恢复上班的第一天,中午叫外卖,弓着腰下楼时,一位面熟的阿姨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回答去拿外卖。她无比自然地接话道:哎呀你不早说,我就给你买来了,还用得着你下去? 从声音上判断,她比我激动多了。推测是因为我看起来行动不便,勾起了她的同情心和充满人文关怀的热心。 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有一次我负责的项目,她是参与者一员,平常也偶尔见她在干别的活。 她有一张平静温和的脸,气质很像姐姐丈夫的妈妈。 我也不知道名字的名字,甚至很少称呼她。我们不太有直接对话的契机,或许也在回避这样的时刻。她不参与我和姐姐的会面。算起来小时候我就跟着姐姐去她家玩过,可能是因为不管见过多少次,姐姐才是与其她人见面的原因,见到她人都是顺便的,因此才始终有隔阂吧。 但其实最符合这个主题的,还是外婆的名字。 我不知道外婆的名字,还有很多亲戚的名字。比如,舅舅的妻子。另一方面,她们的名字是即便我知道,也不能称呼的。 没有听人叫过她们的名字。称呼取代名字,似乎令人与人的关系更亲密,实际上也有更遥远和陌生的可能。它意味着一种非对面的交集。
周末我去一个小镇参加柔道拉练,和老师们一起拜访了她的朋友们。 那是一处永恒的家,永恒的器皿,永恒的木柜收藏着最心爱的东西和不那么心爱的东西,和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心爱的东西。它们和人类一起被时间磨损。每一盆植物都可以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花盆。有一处院子,能在灯柱旁挂一串陶瓷片,任凭落灰,蜘蛛结网。夏天炎热,室内清凉,海苔,米饭,咖啡,抹茶蛋糕的味道反射在砖头和炉子灭掉的火焰中间。火腿挂在门檐上,罩着纱布,从今年冬天等到明年冬天。我坐在这个家的中央,试图用我的词汇记录下这不属于我的一切。 还有白色的牛,翠绿,青绿,黄绿的草地,远方的树,近处的草。在我心中缺少姓名的事物,那个忘记姓名的女孩,三个音节,达字结尾,我们一同上坡,小朋友在翻她的第八十九个跟头,大朋友在扯路边的花草。 如果没有语言的固定,它们是否会在我的记忆中像达利的时钟般融化变形,再被提取成一个抽象概念压缩存储起来。 小达说,你居然在拍照!这些风景她每天都看。 如果能和小达继续相处几天,我也许能知道这些事物准确的姓名。 我们需要多少次的轻盈一跃才能跳出自己的日常轨道? 我们需要听见多少次ta人的语言才能跳出自己的日常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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