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维持交谈,为了打破沉默,所以去模仿,甚至大张旗鼓地模仿,会得到什么样的交谈呢? “如果别人沉默,以及有人为保持住这场交谈的表面而欲取代别人,就去模仿,就是讽刺地去模仿,这也叫进行了一场交谈么?” 选段来自卡夫卡日记,1922年5月8日。
我要用大白话说一件我青少年时期的事,并不是用写作的方式。 我要说的就是,在我一整个青少年期,作为一个女性,我并不知道怎么和同龄女性正常,友好,真诚地交流。但我需要事先说好,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很小的时候就确定性取向且出柜,在班里女生都是马尾辫的时候我剃了一个寸头。虽然这个寸头并没有和我的取向有因果关系,纯粹是tony老师手抖而我又不想顶着莫西干头,但这一切表象确实引人联想。 我当时的一位闺中密友对我出柜的行为非常困惑,她说,一个人如果不想追求性对象,那她为什么要公布性取向?我思考了一下,瞬间五雷轰顶,大叫埋怨她,“你怎么不早说!”,但是木已成舟,她缩着脖子表示很无辜,我也很无辜,虽然非我本意,但被我被动当成潜在“可追求性对象”的其他所有女生都很无辜。 从那以后我不知道怎么跟女生正常相处,随便聊天或手拉手一起上厕所,下课后一起逛街吃零食的女生活动也再没我的份,而我自己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和任何女孩说错了任何一句话,就会被对方误解成——我,喜,欢,她。 这种无所适从的尴尬持续了一阵子,有一天我突然两级反转,带着一种幼稚的冷幽默,开始了我的表演,我要一股脑地变成别人想象中的那个我。 于是我和女性朋友相处就变成了—— 我会甩着我那额前两缕油腻腻的秀发,一上来就夸赞她穿的好看,发型好看,美甲好看,长得好看,总之,好看!然后我会倾听她的话,积极反馈(现在似乎叫情绪价值),同时极有眼力见儿的拿东西,端茶倒水,最终如果对方同意我会抱抱她,一个性安全的拥抱。 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精神抽离,似乎有一个飘荡在半空的我仔细观察着我自己,也观察着对方。以至于很多年后,我很久不这样了,我仍然会莫名其妙想到这个场景。我为什么要表演一个偏男性化的女骑士?而再进一步,谁又规定了什么是男性化什么是女性化?但我的表演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吗?她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我这样一个女性朋友,还是她在预习未来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亲密关系场景呢?我无从得知真相,事实是,我现在也无法把这其中道理捋的十分明白,我只知道这一滩只属于青少年的,性别与性向,自恋与自厌,自我与她者的困惑泥潭。 我真正完全清醒的标志点是,有一天我突然得知,我在班里有了一个“妇女之友”的外号。而似乎所有人无意或有意的忽略,我也是归属于妇女一员。妇女成为妇女之友,这难道不可笑吗?难道会有人说自己是“人之友”吗?如梦方醒,我的表演结束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同学聚会上,我又遇到了那个我青少年期因为无法正常相处而错过的女性好友,我们聚餐,喝酒,她吐槽她的丈夫,孩子,工作,我吐槽我的领导,爱情,还有事业。我能看出来她为我的事真正担忧,而我也确实能体谅到她的辛苦,在话题即将变得沉重前我们都默契地闭上嘴。那一刻世界好安静,我已经认识她二十年,但只有极致安静那一刻,我仿佛真正第一次认识她,她也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好啊!” “你好。” (大概融了几个朋友的经历,没什么时间挖掘也不是很到位,先这样吧~)
只要有人想说话,维持对话是很容易的。 假装感兴趣。 “我之前听说过一点……是这样吗?” 不算反驳的反驳。 “啊!我还以为……原来不是吗?” 类比。 “这个好像跟我了解的……有点像,是不是?” 上推。 “是啊,这个行业……” 下切。 “您说的某个细节……” 诸如此类,可以让人滔滔不绝。自视甚高的人往往好为人师,引发别人的高谈阔论比拍马屁高明。 这个句子里我用了三个“高”,但我真觉得高的有零个人。 这样也算交谈吗? 我认为不算。 也有过很不容易的时候。 “你那么聪明,早看出他不会离婚了吧。” 我坐在仰慕的上司对面,无话可说,只得沉默。 语言在真心面前有时候很贫瘠。她自陈经常被朋友骂,便把许多秘密交付给我,但由始至终,我也只是她忠诚的下属。十多年过去了,如果我回到那张餐桌对面,也还是说不出更好的答复。 她当然也不需要我的答复。“交谈”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人的倾诉欲。
那你要先告诉我,交谈的目的是什么? 交谈的目的,若是聆听和陪伴,模仿有何不可?不,我要说,我们要更加仔细地观察她/他——她/他在看什么,沉默之前讲了什么,是什么触发了对方的沉默。模仿她/他,体认她/他,成为她/他。对“真正的交谈”的渴望需要被克服,想要从对话中走开的烦躁感需要被克服,某种原本确凿无疑的“情谊”随着交谈时间的拉长逐渐变形的过程,也需要被克服。“我”需要被克服。 反过来,若交谈的目的是宣泄与被聆听,我们主动发起对话,带着强烈的预期与想象——注意力完全向内,敏锐地关注自身的感受与需求,并且表达出来——即使我也不清楚我想要什么,那就把我的困惑一切都掏出来给你看。我全心全意带你走进我的世界,让你看到我的渴望,把你变成我的战友、我的盟友,给你讲我的故事,我是她最好的讲述者。让我们都全情投入,小心舞蹈。因为,一旦在某一瞬间我将你当成了敌人,竞争对手,有限资源的掠夺者,这个故事将迅速坍塌成一场需要被维持的对话。 若交谈的目的是希望被看见,被喜欢,又或仅仅是自我保护,那会有真正的交谈吗?想起那些静默无言的时刻,我有时看着窗外,有时看着天。可是注意力终究在我与对方之间来回流窜,自我像被踩碎的叶子窸窸窣窣不断耳语。所以我最喜欢坐在副驾大声唱歌。所以有一天,我没忍住,竟问了一句,开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这样的交谈,究其目的(被喜欢)而言,总是徒劳的。但是这一行为本身,不失为一次(又一次)的描摹与认识自己状态的机会。 若交谈是为了信息、价值的交换,沉默,是思考发生的时刻。可是这时候,像是孤零零站在舞台上突然被打上强聚光,脑子里只有白茫茫一片。那认同作为模仿的变体,常常在脑子开动之前就点头,就说“yeah”——跟 yes 不同,yeah是一个开放而犹疑的尾音。而我将始终致力于把它作为信号,暂停,拉长沉默。一边克服聚光灯下照出的心魔,再一个字一个字把我的思考过程写出来,或者在白板上画出来,一遍一遍,像小孩一样,直到外部的语言有一天重新内化成高效简洁的思维。 所以,这场交谈的目的是什么?
今天的主题,可以说是一直挑战一直失败的话题。 在自己理解到的“对方没有交谈意愿”或“自己没有能力接住对方的话语”时,谈话就该及时结束了。及时止损用在交谈中的好处,直观来看就是保持某种程度的体面:不至于勉强到伤人、也不至于羞耻到自伤。对于双方来说,就像一个潜规则:走到这时候,不可见的关系、人与人的不同就分明了。 说是一直挑战,也是过度的语言。因为,交谈作为私情的呈现,需要有一个不可转移的她者为对话对象,除非需要的只是一个被动接收自己的人,这种情况对面倒似乎是谁都可以了。当然,在实际交际中,人们会自然地基于与人的交情、交际以及对方的个性去考察谁是那个可以接收自己的人。以至于,有时候,接收型交谈会让人产生互动接纳型交谈的误会。 理论上交谈是一个以双方合意为基础、以探索了解对方的兴趣为前提的合作活动。因此,缺乏合意,交流就会落入匮乏。缺乏兴趣,就难有持续动力。任何需要双方参与的事物,都难以依靠某个人的热情去长久支援。 交谈,重要的并不是谈话本身,而是与对方这个人在进行谈话这种亲密行为。而重视是一种沉重的情感,不适用于不合适亲密的关系中。因而,在普通交谈中,不存在“维持交谈”,只是维持社交,礼尚往来。社交是一种充满人情味的工具,是保持基本的对对方的尊重,证明“我在面对你,而不是空气”。社交型交谈是中立的,既是走向交谈关系的前情,也可能是让人理解到厌恶所在而从伪亲密走向正常关系的后续。 合作型交谈以利益为支点,利存则续,利散则分,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利落的关系。 偏题了。 维持交谈是一件很伤人的事,倒不一定是谁蓄意伤人,有时候也可能只是人与人的情感、情绪或知识、兴趣重心的错位。 很想保持联系的一位朋友,聊天记录里除了问候节日快乐就没有别的内容了。不如说,很难与人建立问候以外存在交谈内容的关系。 我的理解是:这是人与人关系的局限。 越是充满探索热情的关系越危险、容易越界。这种关系自然含有排她性、唯一性,也就需要交谈对象并不处于类似关系,以避免道德对人的自我审查。 似乎同人女们会以CP作为连接的支点,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交谈能否持续建立在自我与她者对于对方的主观能动性上,隐含着人对于她人和她人对于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的结果,也夹杂着一定程度上社会环境的影响,比如是否选择某个人也会考虑到某些话题与其交谈是否合适,其中包含了对方日常展露的价值观倾向、面对事物的普遍态度和做法等。 不需要维持的个体与个体的交谈,可能是“坚定选择”“持续投入”“不以结果为行动基准”“及时享乐”“无情感负担(距离)”等多重隐性前提达标才能够实现的事情吧。 认识到自我与她人的距离与局限之后的关系,也许不需要交谈来保持连接,或许也是现代社会一种趋势必然:以质疑为前提(自保)的环境中,危险的亲密关系过于需要“能够认识某种人”的运气。
交谈好似不是为了交谈,而是为了表现自己。在听别人讲话的同时,思考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我应该做出怎样的回馈?他痛苦的时候,我是否也要去痛苦,安慰一下对方?但其实我内心毫无波澜。他快乐的时候,我是否也要浓烈地表达开心?但其实我内心毫无波澜。 我们可不可以就沉默,就交谈?可以不用对视着对方的眼睛,把交谈变成一种博弈、对话试探。好像交谈不是交谈,而是在下棋,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走自己的棋子,避免被吃,然后要想办法,甚至可能还要小心不要吃掉别人。 这样一盘棋局其实大无意义,但所有人在玩这样的棋局,并称之为“沟通与交谈”,其实无聊透顶。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你不再看着我,我也不看着你。我们可以躺在地上,或躺在沙发上,躺在草地上,或者坐在江边。总之哪里都可以,但我们不看向彼此,我们也并不拥有彼此,我们只是和自然在一起。你不必担忧沉默,也不必纠结要做出怎样的反应。我并不需要你的安慰,也并不需要你的快乐。我们就交谈,这样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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