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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新加坡是一个 diverse but not inclusive 的地方。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很难融入马来西亚—新加坡的华人文化。成长于大国文化背景的我,在北京看的是“天下”,讲的是 play to win。来到这个小国,虽然常听人抱怨它“小、贵、热”,以及一种 play not to lose 的生活姿态,但在这里,我却多次找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家”的感觉。
对我来说,这些瞬间包括:
• 傍晚飞机降落樟宜机场前,飞过马六甲海峡,俯瞰点点船只在海面上静静停泊,灯火通明的那一刻
• 城市中找到的“甜点位”:几分钟步行就能抵达游客几乎不会踏足的新加坡河上游 River Valley,看狗、看小孩、看 expat 骑着高难度动作的自行车
• 来新加坡两年,没有遇到过一个“坏人”,大多数人都那么 chill、温和,甚至会认真关心你那些在国内常被diss为“矫情”的小烦恼
• 外部环境安全得不可思议,不用担心什么变化,连日出日落的时间每天都一模一样。于是,可以奢侈地花大量时间去关注自己的内心
你呢?在这里,有没有某个让你忽然感到“嗯,这里也许可以算个家”的瞬间?
完蛋了,这个问题我有意无意地思考过好多次,最终都成为了我坚定迟早要搬离新加坡的答案:我在新加坡只有在自己的家里,才能体会到“家”的感觉。 限制我在户外能体会到归属感的因素也只有两个,雨和汗。 以前我和老公半夜闲来无事一拍脑门,开着车去香山爬野山看北京城;在香港,睡完回笼觉的午后也可以轻轻松松地出门开着船,随便停在哪,喝杯香槟猜猜今天的太空会是什么颜色。 但在新加坡,比起日出日落,更有可能的是等来一场凶猛且不知道会何时结束的暴雨,再拖着湿答答又狼狈的身体回家。 在纽约的时候,我们很喜欢用某个下午坐在soho或者central park附近的咖啡馆打发时间,蛐蛐儿过往的路人,可在新加坡,八卦刚说了开头gelato就化成了水,我老公默默把纸巾递过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站起身,“太热了还是走吧”。 在冷一点的地方,青岛、京都、日内瓦,我都很享受他突入起来环过来的拥抱,肢体的接触和情绪的联结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安全和富足,但在新加坡,我们下楼逛个超市的功夫,哪怕是两个人汗津津的手臂碰到一起,我都能在心理和生理层面,立刻感受到暴躁。 总的来说这几年,我和新加坡的关系,就是和一个很优秀的相亲对象凑合过,挑不出错,但我就是半死不活。
在新加坡,中午饭后常在公司楼下附近的地方短暂散步。虽然是新加坡市中心、最都市气的地方,但高大的雨树枝干上仍然托举着各种各样的蕨类,树下有人正在野炊,遥望着的是典型的新加坡风景金沙酒店。公鸡趾高气扬在这里踱步,在这里,没有人总惦记着吃它们。 我对这种雨树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因为,22年10月我从萧条的高原在疫情封控的情况下一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逃出来,所见除了不堪的逼仄就是萧条的荒漠。我刚落地新加坡,一位前辈接上我开车行驶于雨树覆盖的城市公路。我当时其实心态未定,疫情中的深秋穿越来盛夏的新加坡,虽然之前来过见过,但在当时的心理状态下,还是被这些树的高大和丰富震撼,他的介绍也给我十分慰藉:这是一种非常慷慨的树,它让所有其他的植物、鸟巢蕨、地衣苔藓趴在它身上,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小生态。 至少从这位新加坡前辈的身上,我确实体验到了”共生“和”分享”,以及海纳百川,宽容和建设性的生活和工作哲学。后来我搜到,雨树本不是新加坡本土植物,貌似是英国人从美洲热带带来后因为李光耀的城市花园的规划植树运动而被推广,而且它是含羞草科。 两年多过去,我其实有些羞于承认我还是蛮喜欢新加坡的。我常抱怨或者批评很多不好的一面,例如等级森严的东南亚威权精英的社会等等,但是从个人生活的感受上,那些提供庇荫的雨树、严格的禁烟、地铁里用中文说“偷拍裙底是严重的罪行”、类似人人都需要排队的对基本规则的信念……生活中这些细节,我很珍惜。另外,我记得刚来两周,那时候创伤和混乱和不安等等很难应付,自己跑到公园坐坐,勉力控制、调节。这时一个3岁左右小姑娘举着拳头来找我,我不明所以。在国内的经验,我比较回避小孩。过一会儿他父亲抱着她又来,说她想和我分享鱼食一起喂鱼。她对着我舒展开她的小拳头,灰褐色的颗粒显然临近她掌心能握下的极限,她全都放到我手心。我和她喂了鱼,待了一会儿告别,然后回家路上,就莫名哭了很久。 我在中国7个城市生活过3年以上,平心而论,哪里都有各种类型和态度的人,我对地域黑非常厌倦。在新加坡,也有冷漠和热情,只是概率上,从未有人莫名刻薄,确实更多是莫须有的善意。也是好笑,24年11月某日我快要迟到,着急了,居然平地走路很惨地摔了一跤,其实第一反应是很好笑,因为当时拿着的电脑、水杯、雨伞,都抛物线般散落四周,很滑稽,本来想自己坐在地上笑罢再起,但是两侧路人来扶我,油棕色皮肤高鼻梁的一位兄弟,我不敢推测是印度还是其他南亚地区的朋友,一脸惊诧和担心,赶紧问我还好吗?把胳膊插在我吱嘎我下面抬我起来,我只好不苟言笑赶紧麻利地起身。我脸皮很厚的,那时候反而不好意思。然后那一路看见我的恨不得十个uncle都来问我,疼吗? 24年新年夜末仍在写稿(永远在写稿),过程很波折。稿子当然不完美,我还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等等,我都承认,但是昨晚一个被转述的评价搞得很沮丧。新年夜本来想安静地自己一个人过,感受层面上,反而像要踏上救生筏一样最后一刻投身朋友召唤我去的桌游。也像某种讽喻,全部都是台湾人和外国人的聚会,大家亲切随和。而其中一个桌游叫做“新加坡梦”(Singapore Dream),就是特别典型的那些新加坡英语和新加坡典型的普通人的小梦想,存钱村CPF,早点退休,买个房子等等。我拿到的人物是服兵役的小哥,人生梦想居然是”蹦迪”和变成“老鸟”(就是从菜鸟变老兵)。 于是就到了我羞于承认的另一点,我太尼玛嫉妒新加坡人,那种,(我不能拥有的),无聊,普通和正常。难以想象,很多新加坡人,也就一直生活在新加坡,这个在我眼里比北京朝阳区大一些的地方,和他们的家人朋友一起,全国各地驱车45分钟一小时内可达。他们当然会去马来、泰国欧洲美国旅行,是旅行,但不是被迫的迁徙和搬家。刚来新加坡读那本很有名的”This is what inequality looks like”,讲述新加坡繁荣之下的阶级和社会贫困,我觉得:ummm这还好吧?(这句话是开玩笑,理性上不是这么想的,但是感性上如果和某地做对比的话,感觉就是这样,总是比差是个坏习惯,but that’s how I feel)。 相比故乡拉萨、开封或者衡阳,甚至长居过的北京上海深圳,新加坡对我都不那么像那个复杂的一言难尽的总想离开又总放不下的家,因此心安处是游子过客留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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