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汉娜·阿伦特的生日,祝她生日快乐。
看到之前的记者朋友说,迷茫时,她会阅读阿伦特。阅读阿伦特的文本有种审美的愉悦,也能辅助放空大脑,从而认真思考彼时彼刻我们在做的事。
阿伦特是珍贵的。
我倒没把她视为某种精神偶像。偶像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等待塌房,早晚而已。我相信,人可以纯粹地欣赏、尊重另一个人,同时保持审慎的距离——足够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思想的每个线团,从而并肩思索;又足够远,远到能抽离、反思,从自身危险的历史处境出发,去寻找和答解独属于我们时代的问题。
疫情时期,朋友们一起弄个了读书会。每周固定找个时间,大家一起阅读、讨论,文本细读。一开始读本雅明,而后是阿伦特的《人的境况》。
后来,当时微信群的名字是“阿伦特爱读书会”,后面改名字选了“居间”——《人的境况》里这样写道,在罗马人的语言中,“活着”等于说“在人们中间”(inter homines esse),“死去”等于说“不再在人们中间”(inter homines esse desinere)。
这个词,在今天看来颇具深意。
阿伦特在博士论文中首次研讨的难题,也伴随了她的一生:他者之于我们生命中的意义何在?他们为何重要?他们为何应当是重要的?套用今天公共领域中常见的一句抱怨:我为何要在意?
我想,这也是当下讨论“公共性”不能回避的问题。
阿伦特会回答,因为爱是人类存在的核心。她原本想将《人的境况》命名为《爱这个世界》(Amor Mundi)。是爱让我们成为人,让我们在复数性中鲜活地存在,让我们对人类共同的境况保持敏锐。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敌意、仇恨和漠然成了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主旋律。给我最切身感受的是在疫情时期,或许在更早前,分裂就埋下伏笔。
1951年,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的序言中写道:人类似乎已经分裂成了两类,一类人相信人类无所不能,认为只要懂得如何组织群众,那么一切皆有可能,另一类人则将无能为力视作其生命的主要经验。
历史语境不同,但这些描述令人如此熟悉。
或许,更贴合当下的表述是:人类似乎已经分裂成了两类,一类人相信 AI 无所不能,认为只要懂得如何强化、利用 AI,那么一切皆有可能,另一类人则将无能为力视作其生命的主要经验。
此间,人们仿佛从未如此强大、有力,又从未如此脆弱、无助,同时又对彼此的处境漠不关心——慕强凌弱,媚上欺下,相互伤害,无动于衷。许多人共同经验着糟糕的一切,但并不思考。甚至还要在有人思考时高声呵斥:你是不是在给敌人递刀子?
当然,思考是个很有特权意味的词。连饭都吃不饱时,指责无思是种“何不食肉糜”。阿伦特在批判无思(thoughtlessness)时,是有语境的。我这里批判的,也限定于占据权力和资源、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拿来作恶的人。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写道,“理解……意味着无论面对何种或曾为何样的现实,总能坦然地、专心地面对它、抵抗它。”
阿伦特教导我们,在无助感最为强烈,历史看似最为晦暗的时刻,坚持像“人”一样思考,以创造性、勇气与复杂性并存的方式思考,至关重要。她也教导我们,如果真的爱这个世界(而她正是如此),就必须有勇气保护它,即敢于抗争。
爱这个世界,发挥自己的好奇、理性和善意,去保卫它,其实并不抽象,也并不难。
有时,我会想起以前读书会的那个上午。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读阿伦特。有人跑题,有人走神,有人刚说完,就被另一个人反驳,争论半天,可能连一页都没读完。
如果把《人的境况》扔给今天的大模型,它几秒钟就可以列出 labor、work、action 的区别,整理主要论点。从信息处理的角度看,我们实在效率低下。
但如果——AI能替人压缩知识,我们为什么还要坐在一起读阿伦特?
因为真正重要的,是“在人们中间”。
那个上午,我们带着不同经验,并肩而坐,对着同一个文本,对话、争论,误解,再尝试理解。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视角可以穷尽现实。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表其他人。
对阿伦特来说,恰恰因为如此,世界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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