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六月底开始就总因为这的那的下江南。出华北平原时昏睡过去了,而后过山东众丘陵,铜锣山、玉皇山、马鞍子山……深秋雾霭沉沉的模样,零星几点浓翠树林炸开在山上,当然和我梦境里劈头盖脸的春色不会一样。
持续南下,风车越来越多。山东平原的风电风机一年能发电6.5亿度,每年减少54万吨二氧化碳排放。而风电机转一圈的声音要求在46分贝以下,但其实很多设施都过不了环评,小动物们也许需要举家搬迁。想起小时候云南糯扎渡水电站建成前淹了的坝子,发出的电能最终输送到上海和香港。
打完这段字就进江苏了。还没好好怀古,和路过的甲乙丙丁分享吕布登白门楼的心路历程呢,过徐州、宿州好像就是一秒钟的事儿。山峦塌陷,四周只剩雾气和低矮树林,像《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里的爱尔兰孤岛,不用多久,我就要到此行的目的地南京了——真开心呀!想起打游戏赛博游杭州时,陈子奚问“心不在焉,视而不见下一句是什么”,趁主角愣神,翻身跃下塔,渡水穿花而去。心在此处,才能看到眼前发生什么。
第二日,乘坐夜间巴士从南京到杭州。因为在车上改稿子,一路是过常州或者宜兴一概不知,抬头已经到了湖州地界。打开地图,90%都是绿地,茅岭、鹿山、龙山;附近的村镇名字自带风物:菱湖、钟管、石淙——念出来又很悲丽。车窗外大雾濛濛都是水珠子,以前在青岛时,走进雾里都要被水珠子砸满头满脸,视觉的迷荡和触觉截然不同。在江南呢?是烟笼古寺,秋霜如果悬挂半空就是这样。不过曹丕写剑气又是“利若秋霜”,或许千年前的中原,秋霜白雾并不是如今这样的。
接下来很快要到德清,再来便是杭州。某一年到莫干山,百无聊赖转进了菜市场,没有门牌、地图里灰茫茫,只记得是右手第一家小店,厨师是个街坊大爷,和我老家一样对着冰柜点菜。吃到了此生最好吃的一碟炒猪肝,香甜爽滑,念念不忘。美食美人差不多,都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在人生里就再没有下文了。
第三日,从绍兴往东南,今天到宁波去。高铁只需35分钟,开弓即至。因为好朋友山总在宁波定居,我来过宁波数次,很“当代”地巡游:什么假杂志,什么博物馆,下宁海吃到月亮螺;看过明清的古船,沿途捡拾到一个大户家庙里女身男魂的修士的故事——这提醒了我,在“自古繁华”之前,越国还处于中原世界的边缘,会稽以北满是河流、湖泽与大片湿地。女巫打扮成飞禽走兽,或身披轻纱化身水母,麻衣如雪,淹死国王。这里本就是巫鬼之地。
《越绝书》里写,神巫之官,尊天地事鬼神,春祭三江,秋祭五湖。彼时越君允常执政,命欧冶子铸剑,于是铸剑师进入山中寻找铁英与铜精。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名剑得以在允常之子勾践的时代现世。名剑和山川精气、天时、神异联系在一起。欧冶子取山川之精而铸剑,剑本身甚至具有近乎人格和神性的品质。越君允常本人在史书里几乎没有面孔,站在古越由传说进入历史的门槛上,只记得他执政时疆域北至御儿(今嘉兴一带),东至鄞(今宁波一带),不正是我这次下江南的路线之一吗?
秋日访古,我跃跃欲试,开始查资料,幻想允常咧着剃刀般的嘴唇在狂暴的山雨间疾走——扔掉我们对江南小桥流水杨柳依依的幻觉吧!
去年和朋友山老师一起去宁海古船博物馆看到的绿眉毛小船,今年就进入了东方理工图书馆大厅。“绿眉毛”是浙东沿海传统木帆船的一种俗称,船头两侧绘有绿色“眉饰”或类似眼眉的纹样,取船有眼睛才能辨海识路的吉祥寓意。《越绝书》里曾记载越人称“船”为“须虑”。称船长为“须虑长”,“须虑”可能是古代越语词汇的汉字记音,古越语属于今天已经消失的语言系统,我们只能从汉文典籍保存下来的音译词里窥见一点痕迹。因此“须虑”究竟对应什么原始发音、和现代壮侗语或其他南方语言有没有关系,一概不知了。
东方理工在镇海区,南邻甬江(推荐景点里有堪比人大附的镇海中学,救命),甬江一路向东涌入东海,这里是陆地的最东端,鄞人“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鸟替人田,浮家泛宅,千年来都把故乡随身携带,驶向每一座港湾。
宁波真好,二十岁上出版学课程时记得同学们一起去鹿特丹的珍本店淘书,莱顿来的教授给我们分享欧洲第一本有标点符号的印刷品,原本刊印自佛罗伦萨。港口城市历来是图书史和版本学研究不能错过的地方。但这不符合我本次行旅的主题,留着下次再说吧。
即将行往下一程。A也来宁波玩,问“对历史感兴趣,去哪里呢?”啊……历史啊,哪种历史?我挠头,河姆渡吧!——山老师回复,她也正好说起了绿眉毛上的“东方”二字是她爬上去用不干胶粘的,并非唐船古迹。
你也到宁波啦?去河姆渡吧!
第六、还是第七日,下江南好多天了,来绍兴、宁波、嘉兴等地免不了密集地吃河鲜海鲜。越人取人名很随意,“大石斑”“元绪(海龟)”“鳗胡子”……再加上水生生物长相奇绝,这样一周撕咬下来,感觉自己变异了,有点神经错乱。
乱改食谱易患痴症,我思考。哦,在古越的话,想必一帮身涂明矾朱漆、门牙也凿掉换上夜明珠的巫师会围绕着我驱魔,地上还得铺满甘瓠(后来被称为“葫芦”,无比奇妙的果实)。我慌忙订购了一些折耳根、红皮小土豆、姜饼瓜,不爱杀人的刽子手去做厨师。社会分工再细化一点的话,巫师(神棍)也可以用毒药处刑……
记不清名字、记不清罪恶、胡乱飘荡的思绪变成鱼怪,江南特产的记忆也太美味了。
而最后一日,不感相信本次下江南行旅结束了,差不多到了越世界的尽头。古越只是嘉兴很小的一部分,距古越四五千年前,马家浜文化里便有水乡聚地,水系边上活着许多麋鹿,古老的神明有炸开的放射状睫毛;而后越人饭稻羹鱼、火耕水耨,一块块圩田交错,和我以前玩的种水稻游戏几无二致。
霞光幔帐,出了博物馆和朋友两个人坐在大运河边上发呆,小白鹭在河堤弹射前进,我们还和十年前一样问答式的探索彼此关注的议题,从马来西亚消失的本地水稻开始,到避无可避的南亚劳工问题。想起吴越时期的原始航道分成东西两块,运往吴国的原木大多走近海漂浮,因为两千多年前的海岸线与内河水系与今天浑然不同,还因为伐木工多为外越人。伐木工是国家奴隶,罪犯和疯子涉水而下。我心戚戚,享乐也是减寿。她将我的情绪化魔障归结为吃了太多河鲜和海鲜导致的神经中毒——“血蛤你也敢吃!”,她怒目而视。彼时凉风习习,垂柳像没洗头一样坠在河岸,不见阳光的巨大穴居鱼通体雪白,将我吞噬。
假期结束了。
唉,少吃点海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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