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WODBLUE“越南场”的第一次线上讨论。我们邀请了几位社区里的朋友来开了个场，聊聊在越南做事，日常会遇到的一些典型情况，从聊这些细节里去了解一个真实、在地视角的越南市场。 第一期聊了很多，这一篇记录了一些关于越南“节奏感”的讨论。圈子文化、人效的迷雾和假象背后都是对越南社会独特的节奏感的忽视。最大可能保留了讨论时朋友们讲话的原句，希望更多对越南感兴趣的朋友能有收获！ 也欢迎大家接着这条继续讨论～ @Francis YANG 丨前百世越南投融资副总裁兼GR丨越南5年 你看到大家都在喝咖啡，可能会觉得他们在休息或无所事事，但实际上，他们正在处理非常严肃的事情——交流感情。 越南的社会逻辑是典型的“圈子文化”，在河内尤为明显。清晨聚在一起喝咖啡的男人们，其实是在标榜各自所属的圈子，他们所有的生意往来都是建立在“咖啡情谊”之上的。 这正是很多人的认知误区：有些视频博主会拍越南男人一大早喝咖啡，以此证明他们不爱工作。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才是越南商业社会运营的本质——生意建立在情感联结之上。他们习惯先建立深厚的个人感情，所有的商业合作都在这些相互信任的小圈子里流转。在河内，这种社交方式甚至是商业运作的核心基石。 @Aaron 丨虎牙（Nimo）越南国家负责人丨越南13年 南越与北越的文化确实存在极大差异。我在河内和胡志明市待的时间差不多各占一半，对此深有体会。 正如 Francis 所说，有些时候我们观察到的可能只是局部。我个人比较诧异的一点是，周末在咖啡馆里，反而能看到许多人带着电脑在处理工作，这与我们之前的认知有所不同。这种对“人”的观察，确实需要时间去深入沉淀。 盛柯老师提到的微观与宏观视角让我很有感触。总的来说，目前出海的中企和个人，在经验沉淀上还处于早期阶段，远不如深耕越南多年的日企或台企。那些先行者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是通过在微观层面不断试错、最终总结出来的一套适用方案。而这些方案的本质，其实是对越南文化及当地人逻辑的深度理解。只有透彻理解了文化，总结出的管理方法才具备可复用性。 @Francis YANG 丨前百世越南投融资副总裁兼GR丨越南5年 关于“人效”与“效率”，本质上是一个“节奏感”的问题。越南社会有自己的节奏感，中国企业需要适应这种节奏感。越南内部的节奏感也是各地区分化的：河内、岘港、胡志明市，南北中各区的文化习惯和办事节奏截然不同。 @Michael Chew 丨ex-TikTok，Head of Global E-commerce丨越南3年 我认为这与中国企业的文化基因密切相关。很多中企出海时表现得非常急躁，恨不得三年就把十年的钱挣完，缺乏那种深耕市场十年的长远心态。这种目标和策略上的差异，导致中企在节奏上往往与当地脱节。 越南的小伙伴普遍觉得中国人说话太直接、不绕弯子，这种性格差异体现在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个人的感悟是：出海者应该主动去适应环境和对方，而不是强求对方来适应你。 举个切身的例子：上周五我受邀去见一位咖啡店主及其合伙人。按照我们的观念，约定几点出发就该几点走，但当地人的时间观念完全不同。由于对方临时要处理杂事，最终出发时间比原定计划晚了几个小时。 昨天在咖啡种植园的经历也是如此。他们的节奏非常随意且放松（cheer），比如下午一点多才吃午饭，完全没有所谓的“饭点”。下午也没有一定要完成的死任务，大家见见朋友、喝喝咖啡、聊聊天，整体状态非常灵活（flexible）。这就是我感受到的真实越南：一种与中企高压高效完全不同的、更加随性且注重社交的节奏。 @Francis YANG 丨前百世越南投融资副总裁兼GR丨越南5年 “越南人效极低”其实是一个误区，这种情况更多存在于南部。这种显著的南北差异，是企业在布局时必须考虑的因素。 越南北部对南部是有优越感的。你会发现，即便是在胡志明市，大量的高端专业人才（如律师、银行家等）其实都来自北部。他们讲着北部口音，拥有自己的精英圈子。这些人的思维方式非常接近中国人，在他们内部，甚至存在某种对南部人的“刻板印象”，认为南部人相对懒散。 这种“计划性”的差异在湄公河三角洲地区尤为明显。由于气候、人种以及历史背景（如早期受柬埔寨或占婆文化影响）的不同，南方的生活节奏更加随性。当然，我们这里不涉及歧视，只是谈论客观观察。 北部人极强的计划性，也是 2018 年下半年后大量电子工业产能向越南北部转移的核心原因之一。据立讯精密等厂商反馈，北部工人的生产效率已经能达到中国工厂的 80% 到 90%，南部的人效大约只相当于中国的 60% 到 70%。 @Aaron 丨虎牙（Nimo）越南国家负责人丨越南13年 我跑遍了越南 55 个省市，体感比较深。河内作为政治中心，决策层集中，做政府（To G）业务确实更合适，但对一般的业务推进来说，河内的节奏非常慢。这里的“客情成本”极高，且这种复杂的关系网会大幅增加决策成本。作为外国人，我们很难看透对方在当地的真实背景，这让商业判断变得非常复杂。 相比之下，胡志明的业务节奏和人才效率明显更快，这种南北差异很像中国的北京与上海。举个具体的例子：我曾找大型超市（KA）谈合作，南方的逻辑很顺——我发一封陌生拜访邮件，对方感兴趣后约我面谈，听完思路后给出明确肯定的答复，最后再让我提交详细方案。这非常符合商业逻辑。 但在河内，逻辑是完全反向的：他们会先要详细方案，再听你的思路，最后才表态感不感兴趣。结果是，我在胡志明的合作推进得非常顺利，但在河内的项目几乎全部碰壁。甚至一年后，我发现同样的方案被他们自己的“关系户”抄袭了。 在河内，如果你展现了思路却不具备核心谈判筹码，很容易被“背刺”。当地有些势力掌握着上下游资源，他们只缺思路，一旦拿到你的方案，随时可以利用自己的关系网绕过你直接执行。而在胡志明，我几乎没碰到过这种商业环境下的违约或抄袭。 @Francis YANG 丨前百世越南投融资副总裁兼GR丨越南5年 河内是一个典型的“圈层文化”社会，生意往往只在特定的熟人圈子里流转；相比之下，胡志明市则非常开放。 选择在哪里落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做什么生意。如果涉及能源、基建或需要中央政府审批的项目，你必须去河内。但如果你有得选，最好避开这些领域，因为大型项目的准入门槛极高。目前，像太平洋集团、中国电建、中国能建等大型建筑和能源类企业，基本都扎堆在河内。 @Steven 丨运动品牌大厂越南工厂品管丨越南11年 在薪酬模式上，中国习惯的“计件制”在越南完全行不通。中国员工为了多赚钱，甚至愿意牺牲午休提前开工；但越南员工坚持“计时制”，他们更看重 8 小时工作制的边界，到点就下班。在越南，加班不是“理所应当”，而是需要管理层去“拜托”员工，且在重大节日期间，给再多钱他们也不愿加班，因为休息和社交对他们而言更重要。 印尼的情况则更进一步，除了双休，还必须保障充足的祈祷时间和各类文化活动。这说明，单纯套用成熟的制度（如台企模式）去高压管理是行不通的，必须结合当地文化与工厂管理进行深度调配，寻求一种平衡。 既然无法推行计件制来提高产量，我们的管理重心就转变为：在 8 小时内设定明确的目标产量。如果未达标，我们会去分析是人的问题还是机器的问题，并逐步引入自动化设备来对冲效率风险。 目前，我们用这套“本土化平衡”的模式在越南成功复刻了十多间工厂，服务于业界各大知名品牌。从结果来看，这套模式非常有效，且通过横向对比发现，越南工厂的产出品质远好于印尼。在印尼，同样的工艺和产品，其品质和效果往往无法达到客户的要求，而越南在品质管控上更具优势。 @盛柯 丨盛柯出海笔记主理人丨越南8年 东南亚那种“限速60”的节奏，很大程度上是受自然地理影响。热带地区资源极其丰饶，一年四季不缺食物，生存压力小，导致他们缺乏中国或欧美那种应对四季更迭、防范严冬的生存紧迫感。 但我认为这种“低速”状态是暂时的。我更希望越南能尽快提升高技能人才素质，未来与中国、日本等亚洲国家形成高效的国际分工，让整个亚洲区域共同富裕。这里面有一个核心逻辑：我们要建立起亚洲自己的消费市场。 以家具行业为例，美国一年的家具市场规模就高达 2500 多亿美金，这导致全世界的家居产能都过度依赖美国这个单一市场。如果亚洲国家都有了足够的消费力，形成自己的内循环，我们就不必再受制于人。 目前越南的问题在于还没形成真正的自循环，就像 90 年代的中国，由于本土购买力不足，只能把最好的东西卖出去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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