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佬在塞尔维亚

在塞尔维亚认识的二十出头的年轻朋友，一旦加上ins之后，会喜欢给我发ins上的meme和reels。在这些reels里，毛主席是切瓦戈拉一样的时尚革命符号；东方升起的红太阳是塞尔维亚和中国同样作为共产国家历史的一个梗。在短视频的社交媒体世界，他们喜欢重庆的街景也喜欢北京公园健身的大叔，我们在互联网上搞的抽象，他们的套路无二。我察觉到他们的善意——这些无厘头的meme都是建立连接的欲望。

我很快注意到，其中的许多许多reels，都用到了揽佬的《大展鸿图》。因为这首歌实际上确实非常抓耳，所以在塞尔维亚，我的音乐熏陶主要是本地手风琴的东欧民俗beats和这位广州佬在反复念的恭喜发财。作为一个出身高原的精神北方人，我常常生出很分裂的感觉。

没过多久，我看到澎湃思想市场写了《大展鸿图与“年轻人怀念的广东感”》以及，另外一篇《鸿运不能总是当头》。这两篇我都很喜欢。孔德罡那一篇写到，出身销售员为了“揾食”而创作音乐的揽佬的动人之处在于描绘社会底层三教九流”地下人“，他的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东南东北/西北西南/步步高升/八方来财/四海为家家兴旺/百事可乐/千事吉祥/万事如意/顺风顺水/天道酬勤/鹏程万里”的祝词灌口是底层人社会陈规，却也有着克制的命运流转无常的碎碎念，因为那首歌虽然拜神拜财但更说”鸿运不能总当头“。我问塞尔维亚朋友是否了解这些歌词的意思，他们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是十分的上口。其实和词意无关，美国南部黑人孟菲斯说唱音乐是这几首的基调，异曲同工的是，黑人兄弟们的音乐也更喜欢暴富主题。但是这都不重要，节奏大于旋律，旋律大于歌词，其实旋律和词都是另外一种节奏，节奏，就是简单重复，掌握节奏霸权就掌握vibe。

在中国做mass culture的评论和报道总有“指桑骂槐”的意味(我喜欢之处）——但如果说揽佬在国内爆红反应了底层勉强能“揾食”但渴求财富的愿望/南北口语/岭南本土文化/草根阶层的对立社会情绪，但是这种成功是无法被“反推”成某种方法论的。因为，在塞尔维亚这样的欧洲语境下，欧洲佬爱上的不是作文大汉文化边缘的广东佬，而是中国音乐，中国beats，换句话说，对于一句中文不懂但是会来两句“来财”的外国人而言，《大展鸿图》与城市白领喜欢阅读的文化评论所说的中国内部的社会情绪和阶级身份意识无关，更多是因为更底层更潜意识的音乐和节奏。如果说揽佬的广东口音和微妙之处和其”边缘“和”岭南本土性“对我们而言是可以识别的语言nuances，但是对于塞尔维亚人而言，这些应该都是不太存在的文化细节。

有必要说出这一点的原因就在于，很多人试图打造文化爆款时以幸存者偏差的成功案例反推”术“而忘记”道“。塞尔维亚人不需要理解大展鸿图的美愿到底是如何发生在实际上万马齐喑的中国社会环境里来喜欢这首歌；他们当然更不需要了解或者惋惜华语音乐乐坛几乎冻结在20年前的黄金时代然后就一路下坡巨星陨落，音乐界再无偶像的种种其他无关历史。我更不会解释揽佬为什么是如此的小众，如此土味，是因为在海外爆火，才在国内被所谓哪些敝帚自珍的“主流”接纳，还要再咀嚼一遍20年前中国音乐界的“说唱到底是不是音乐”的讨论。当然，很多年前，“tiktok音乐是不是低俗音乐”曾经是纽约客这样的文化评论的旧话题。但很快tiktok放大的影响力和流媒体的分利模式很快让文化人敝帚自珍的“品味”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实际上，揽佬甚至放弃了厂牌，不需要签约，直接自己发歌。

所以关于揽佬我觉得完全不是一个国情的问题，而是一个“球情”的问题，那种捕风捉影的vibe其实才是金钱物质与迷信神灵共存的情绪性认同的本质——咱Global Chinese真正的民间信仰。这两天Reddit上那个匿名职责大公司通过算法压榨底层送外卖司机的帖子后来又被爆出是AI造假，但短时间内得到这么多关注——我觉得这件事一样如此的后现代，用AI迎合人类对大科技公司的反对情绪，对科技庞然大物的抵触和认同时自反。揽佬的求财beats如此真诚而又自嘲，被科技或者是任何其他假想敌离散化的精神世界，如何里找到共识，我觉得这是个全世界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