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日本人总爱念起一句诗：“秋刀鱼啊，秋刀鱼，你究竟是苦的，还是咸的？”
写下这句诗的佐藤春夫，曾与谷崎润一郎陷入一段复杂的感情纠葛。多年后，太宰治又为了芥川奖，给他写下近乎绝望的恳求：“请不要忘记我，请不要见死不救。”
一首写尽爱情苦涩的诗，一封长达4米的书信，串起了日本文学史上两段颇有意思的往事。
今天读的这篇《天声人语》，就从一场佐藤春夫文学展说起，聊聊那些大作家在作品之外的爱恨与纠葛，以及那个文学语言曾拥有巨大感染力的时代。
秋刀鱼入口，不觉思绪纷飞
背景知识：
这句话实际上出自日本诗人 佐藤春夫的名诗《秋刀魚の歌》（秋刀鱼之歌），收录于1923年出版的《我が一九二二年》。
参考译文：
“有一个男人，今晚独自吃着秋刀鱼，陷入了沉思。”
单词解析：
夕餉（ゆうげ）：晚饭、晚餐
食らふ（くらふ）：吃、吞食
口ずさむ（くちずさむ）：轻声吟诵、哼唱
背景知识：
佐藤春夫（1892—1964）（见图1）
日本近现代诗人、小说家，代表作包括《田園の憂鬱》《秋刀魚の歌》等。他的诗歌常将日常生活场景与个人情感结合起来。
这里引用的《秋刀魚の歌》，写于佐藤春夫复杂的情感经历之中（原文详见篇末）。
1920年前后，佐藤春夫爱上了好友谷崎潤一郎的妻子千代。
谷崎与千代的婚姻关系并不融洽，一度有意与千代分开，让她与佐藤结合，但后来又改变主意。这使佐藤与谷崎发生冲突，甚至断绝往来。
1921年10月，佐藤春夫创作了《秋刀魚の歌》。诗中回忆了自己与千代及其女儿一起吃秋刀鱼的情景。那是一段短暂而特殊的家庭时光。
诗中有一句很重要：
世のつねならぬかの団欒を。
意思是：“那一段不同寻常的团聚时光。”
为什么不同寻常？因为餐桌上的三个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家人。
诗中的男人、人妻和孩子，对应着佐藤春夫、千代及其女儿。
对佐藤来说，那顿普普通通的秋刀鱼晚餐，曾让他短暂体验到一种家庭的温暖。但这样的生活终究没能延续下去。
于是，到了诗歌后半部分，他又写起了一个人吃秋刀鱼的场景。
过去有人一起吃，如今却只剩自己。
因此，秋刀鱼的苦与咸，实际上承载着他对一段失去的团聚时光的怀念。
有意思的是，这段感情后来确实有了结果：1930年，谷崎与千代正式分开，千代与佐藤春夫结婚。这就是日本文学史上著名的「細君譲渡事件」（妻子让渡事件）。不过，这个历史称谓也带有把女性视为被转让对象的问题。
参考译文：
最让我驻足的，是太宰治写给佐藤春夫的一封信。
“佐藤先生，请不要忘记我。请不要见死不救。”“如果能获得芥川奖，我一定会为这份人情感动落泪。”
信中，太宰治用近乎令人心痛的言辞，一再恳求这位参与芥川奖评选的恩师。
单词解析：
目を引く（めをひく）：引人注目、吸引目光
見殺しにする（みごろしにする）：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痛々しい（いたいたしい）：令人心痛的、让人看着难受的
懇願（こんがん）：恳求、苦苦请求
背景知识：“芥川奖事件“
这段文字涉及日本近代文学史上颇有名的“芥川奖事件“。
1935年，太宰治凭借《逆行》入围第一届芥川奖，但最终未能获奖。此后，他不断写信给担任评选委员的佐藤春夫，希望对方能够帮助自己获得这一文学奖项。
1936年1月28日，太宰治再次致信佐藤春夫，写下了文中近乎绝望的恳求。然而，他最终也没有获得第二届芥川奖。
两人的关系疑因芥川奖问题出现裂痕。太宰治在1936年发表的《創生記》中，写出了仿佛佐藤春夫曾经承诺让他获奖的情节，引起佐藤的不满。
但2026年新确认的一封1941年书信表明，他们后来曾恢复交往。这封信也在今年的佐藤春夫展上公开。
参考译文：
其中甚至有一封长达4米的卷轴式书信。近距离端详那歪歪扭扭的亲笔字迹，仿佛能真切感受到太宰治那鲜明而独特的个性。然而，落选之后，他却又转而批评自己的恩师，惹得佐藤春夫大为恼火。佐藤曾这样评价太宰：“一个值得尊重，却又让人头疼的家伙。”
单词解析：
巻物（まきもの）：卷轴、卷子
クネクネ：弯弯曲曲、蜿蜒曲折
直筆（じきひつ）：亲笔、手迹
間近（まぢか）：意为“近距离、就在眼前”，也可以表示时间上的“临近”。
受賞を逃す（じゅしょうをのがす）：与奖项失之交臂、未能获奖
代物（しろもの）：原本可以表示“东西、物品、货色”，也可以用于形容某个人，尤其在带有评价或讽刺的语境中。
语法解析：
～らしさ：某人或某物特有的性质
それでいて：然而、尽管如此却
参考译文：
展览中还首次公开了一封两人恢复往来后的书信，不过，这封信读起来却显得有些客套和疏离。他们后来真的和好了吗？带着这个疑问，我请教了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安藤宏。他说：“大概就是那种‘仗打完了，天也黑了’的感觉吧。”
单词解析：
よそよそしい：疏远的、冷淡的、客套的
仲直り（なかなおり）：和好、重归于好
参考译文：
太宰治始终在扮演着那个“太宰治”。佐藤春夫虽然被他气得大发雷霆，却仍表现出文学创作者之间的理解与支持。安藤教授说：“或许，他们已经把彼此看得太透彻了吧。”两人曾通过书信建立起密切的关系，也曾针锋相对，激烈地交换言辞。可经历这一切之后，他们是否已经失去了对彼此的某种期待或情感？而这一切，或许也正是他们各自文学的一部分。
单词解析：
演じる（えんじる）：扮演、表演、饰演
連帯（れんたい）：团结、联合、相互支持
濃密（のうみつ）：浓厚、密切、紧密
バチバチ：原本可以表示火花迸溅、噼啪作响的声音，也可以形容人与人之间针锋相对、气氛紧张的状态。
ぶつけ合う（ぶつけあう）：相互碰撞、互相抛出
参考译文：
“秋刀鱼啊，秋刀鱼，尝起来是苦的，还是咸的？”
一边烤着秋刀鱼，一边遥想着那个作家的文字曾拥有惊人力量与魅力的时代。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寂寞。啊，秋风啊。倘若你有情，就请替我捎句话吧。
单词解析：
塩つぱい（しょっぱい）：咸的、有咸味的
思いをはせる（おもいを馳せる）：遥想、追思、让思绪飞向远方
何だか（なんだか）：不知为何、总觉得、不知怎么回事
补充知识：
本文中反复引用的佐藤春夫《秋刀魚の歌》
佐藤春夫
あはれ
秋風よ
情あらば伝へてよ
――男ありて
今日の夕餉に ひとり
さんまを食ひて
思ひにふける と。
さんま、さんま
そが上に青き蜜柑の酸をしたたらせて
さんまを食ふはその男がふる里のならひなり。
そのならひをあやしみなつかしみて女は
いくたびか青き蜜柑をもぎて夕餉にむかひけむ。
あはれ、人に捨てられんとする人妻と
妻にそむかれたる男と食卓にむかへば、
愛うすき父を持ちし女の児は
小さき箸をあやつりなやみつつ
父ならぬ男にさんまの腸をくれむと言ふにあらずや。
あはれ
秋風よ
汝こそは見つらめ
世のつねならぬかの団欒を。
いかに
秋風よ
いとせめて
証せよ かの一ときの団欒ゆめに非ずと。
あはれ
秋風よ
情あらば伝へてよ、
夫を失はざりし妻と
父を失はざりし幼児とに伝へてよ
――男ありて
今日の夕餉に ひとり
さんまを食ひて
涙をながす と。
さんま、さんま、
さんま苦いか塩つぱいか。
そが上に熱き涙をしたたらせて
さんまを食ふはいづこの里のならひぞや。
あはれ
げにそは問はまほしくをかし。
（大正十年十月）
参考译文：
啊，秋风啊，
倘若你有情，就请替我捎句话吧：
——有一个男人，
今晚独自一人，
吃着秋刀鱼，
陷入了沉思。
秋刀鱼啊，秋刀鱼，
在鱼身上滴几滴青橘的酸汁，
便是那男人故乡的吃法。
女人觉得新奇，又渐渐喜欢上了这种习惯，
她曾多少次摘下青橘，
与他共进晚餐呢？
啊，
一个即将被丈夫抛弃的妻子，
一个遭妻子背弃的男人，
两人围坐在餐桌旁。
那个得不到多少父爱的小女孩，
笨拙地摆弄着小小的筷子，
还说要把秋刀鱼的内脏，
送给这个并非她父亲的男人。
啊，秋风啊，
想必你曾亲眼见过吧，
那一段不同寻常的团聚时光。
秋风啊，
我只求你，
至少替我作个证吧：
那短暂的团聚，
并不是一场梦。
啊，秋风啊，
倘若你有情，就请替我捎句话吧。
告诉那个尚未失去丈夫的妻子，
告诉那个尚未失去父亲的孩子：
——有一个男人，
今晚独自一人，
吃着秋刀鱼，
流下了眼泪。
秋刀鱼啊，秋刀鱼，
你究竟是苦的，还是咸的？
让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鱼身上，
就这样吃着秋刀鱼，
这又是哪个地方的风俗呢？
啊，
说来，这倒真是件
让人忍不住想问一问的怪事。
——大正十年（1921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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