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闲鱼花50块,给《江南百景图》充了20亿,然后被封号了。
嘿嘿
这样说完,事情显得非常划算,连倒霉都倒得物超所值。毕竟五十块丢了就丢了,二十亿听起来则像一个值得讲给别人听的事故,我夹在这两个数字之间,既可以扮演一个败家的人,也可以扮演一个根本没花什么钱的人。
但我很喜欢那个游戏。
《江南百景图》里可以建房子,安排街道,把树木和屋舍摆进一张缓缓铺开的水乡画里。那些东西小得很,手指盖上去就遮住一片。我喜欢这种大小,它让一座城变成能够照顾的东西,哪里太挤,哪里太空,留出一点地方让它好看,不用先证明那块地方能挣多少钱。
一棵树有一棵树的位置,挪一点,旁边的房屋就有了不同的意思。你看着这些东西,愿意花时间琢磨它们怎么待在一起。它们并不知道自己被喜欢,但这没有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
当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与知道怎么对待它,是两回事。我可以很耐心地对待一座房子,也可以对得到它的过程毫无耐心。我希望江南慢慢过日子,但最好先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收费内容就是在这种时候变得具体的。风景依旧是风景,只是其中一些东西有了价钱。原本我只需要问自己喜不喜欢,现在还得问值不值得。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后一个通常比较讨厌,因为它会让前一个显得不够充分。
闲鱼给了一个非常便宜的答案。50块,20亿。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我就很难继续认真考虑需求,够不够、要多少、以后会不会用上,这些精细的问题被那个亿字一下顶开了。光是想象不用再考虑它们,就已经有了花钱的欲望。
我承认这里面有贪。但这个贪很会打扮,它穿着节约的衣服,告诉我花得这么少,怎么能算贪呢。五十块的数额替二十亿的规模做了担保,我只要盯住前面那个,就能对后面那个保持坦然。
我没准备在江南干什么大事,也没想借此获得某种人生启示。我就是喜欢它,想在里面更随便一点。喜欢一件东西,却不愿意接受得到它的全部条件,这种愿望算不上高尚,可也用不着先给它配一段悲惨身世。
我花了钱。数额不大,要求不小。
然后账号封了。
这一下把事情弄得很清楚。二十亿也没能替我留住进去的资格。我给账号添了一大笔钱,以为从此能在里面更随意地做决定,结果连看一眼都没得商量。那些被我安排的东西还叫不叫我的,我说了已经不算。
至于那20亿究竟能花多久,现在也不用替它操心了。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冤情,但我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事比较麻烦,它不根据你有没有道理发生,也不会因为别人早能猜到结局,就自动从你身上消失。你可以承认自己干了件蠢事,然后继续惦记那个被你干蠢事的地方。
最方便的办法,是把它讲成五十块钱的笑话。
这笔账很好算,也足够让人显得豁达。一个成年人如果为了五十块念念不忘,似乎不太体面,我可以顺着这个道理,说算了,就当玩了一下。毕竟钱是真的少,笑也是真的能笑出来。
可我对它的喜欢发生在这次交易之前。闲鱼没有卖给我这部分,五十块里也没包括这部分。我用一个刚付出去的价格,替以前就有的东西估了价,然后要求自己按这个价格难过,不能再多了。
这就有点胡逼了。
照这么算,只要一件东西得到得足够便宜,就连失去它都不许认真。免费的东西尤其危险,你要是难过,连账单都拿不出来。可人不是这么跟一座城熟起来的,即便它只在手机里,即便其中的水根本不能把手弄湿。
至于轻易得到的东西就不值得喜欢,我也不认。我没觉得非得苦苦攒钱,才配看一眼想看的风景。二十亿当然来得不对,但我喜欢那些房屋和树木的时候,又没有做什么错事,没必要连这部分也一并反省。
封号以后,这份喜欢暂时没有地方可去。
我也可以设想一个新账号。重新有一片地,重新把东西摆上去,甚至照着原来的意思再摆一遍。但这就很奇怪,明明可以有新的摆法,我还是想着原来的。折腾了这么一通,我想要的居然还是花那五十块以前就有的东西。
说得好像我非常深情。其实我也知道,倘若没有后面这一下,五十块换二十亿的故事,多半会被我讲得非常得意。我对代价的理解来得很晚,对便宜的反应倒是一直很快。
要是还能进去看看就好了。那20亿可以不要,我想看看充钱以前的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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