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公布了最新一期《出生动向基本调查(关于结婚与生育的全国调查)》。
调查中,18岁至34岁的未婚人群里,表示“一生不打算结婚”的比例已经超过两成,创下调查以来的新高。男性中,“总有一天会结婚”的比例降至75.1%,女性则降至77.8%。也就是说,大约每四个未婚男性里,就有一个已经不再把结婚放进自己未来的人生计划。
这样的变化当然不只发生在日本。至少在我熟悉的中国和日本语境里,“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这件事,正在越来越频繁地被年轻人重新拿出来审视。
每次和朋友聊到这个话题,我们最后好像都会绕回同一个问题:
结婚究竟能给一个人带来什么?
它究竟还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式的浪漫契约,还是在爱情之外,又附带着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责任与枷锁?
有意思的是,日本这次调查中,男性“不打算结婚”的比例实际上高于女性。但在我的日常生活里,体感却恰恰相反——我身边那些明确表达“不想结婚”的人,好像更多是女性。
这种统计与我自己体感之间的差异,反而让我开始好奇:
男性和女性似乎都在重新考虑婚姻,但他们抗拒的,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我身边不少男性朋友依然认可一套很传统的“成功人生”。人生像有一条默认的时间轴,需要按照这个时间轴按部就班达到自己想要的人生。
18岁要上大学,二十几岁要找到好工作,工作稳定以后就该谈恋爱,谈了几年恋爱又该结婚。如果到了30岁,这几件事还没有按部就班地完成,好像自己的人生进度条就落后于别人了。
几个月前回老家,我和一个七八年没见的初中朋友吃饭。他拉着我讲了几个小时自己的感情经历,最后非常认真地问我:现在有两个女生,一个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但性格合适、关系稳定,很有可能发展成结婚对象;另一个自己很喜欢,可对方一直若即若离,未来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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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会儿,只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一定要谈这个恋爱?以后为什么又一定要找一个人结婚?”
他直接宕机了。
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人生活”这条路。因为身边的人都在恋爱、结婚,如果自己一直没有另一半,就会觉得好像落伍了。
这件事后来让我想了很久。或许很多人并不是经过认真比较以后,坚定地选择了婚姻;而是从小到大,我们接收到的那套人生脚本里,本来就只有这一个标准答案。
问题是,这套人生脚本在把男性不断推向婚姻的同时,也在制造另一种压力。它告诉男性,你不仅应该结婚,还必须先成为一个“有资格结婚的男人”。
你最好拥有稳定的事业,收入不能太低;最好买得起房,承担得起一个家庭;结婚以后,你应该比妻子赚得更多,应该有能力“养家”,应该成为妻子和孩子能够依靠的人。
大学时的一门课上,我们曾经讨论过性别权利问题。当时一个男同学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他说,我们当然生活在一个长期由男性占据更多资源和权力的社会结构里,但这套结构同时也在规定“一个合格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比如男人应该比伴侣赚得多,应该承担买房、养家的责任;遇到问题不能表现得软弱,也最好不要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他明明知道人不一定非要按照这种方式生活,可父母的期待、同龄人的比较,以及整个社会对“成功男性”的想象,又让他很难真正摆脱它。
所以传统的男性人生脚本其实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
它一边告诉男人“你应该结婚”,一边又不断提高“你才配结婚”的门槛。
越认同“成家立业”的人,或许越容易在发现自己达不到那套标准的时候,对婚姻产生压力。
这也让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日本的调查里,男性“不打算结婚”的比例反而会高于女性。因为日本从明治时代便开始讲“立身出世”。这个词如果硬翻成中文,其实并不完全等于“成家立业”,它原本更接近一个人通过读书、工作、努力,在社会上取得一定的位置,然后得到别人认可。明治以后这种想法在日本特别强,一个人只要肯努力,就应该不断往上走:考更好的学校、找更好的工作、获得更好的社会地位。
但如果婚姻对男性意味着“成家立业”的社会认证,那么对于女性来说,婚姻后面连接着的,又是什么?
我身边很多女生谈起婚姻时,最担忧的甚至不是感情上伴侣会不会背叛自己,而是另一个问题:
生孩子。
严格来说,婚姻和生育当然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完全可以选择结婚但不生育,也可以谈恋爱而不结婚。
但在传统的东亚家庭想象里,“结婚—生育—养育孩子”长期以来几乎是一整套被绑定在一起的人生流程。于是对于很多女性来说,对婚姻的担忧,也不可避免地延伸到了婚姻之后的生活。
怀孕和生产首先意味着女性需要承担男性无法替代的身体成本。而一个孩子出生,也远远不是这件事的终点。之后还有喂养、陪伴、教育、生病时的照顾,以及日复一日难以被量化的家务与情绪劳动。
当然,今天的家庭分工正在改变。日本最新的这份调查也显示,在2020年以后出生孩子的家庭里,日常参与育儿的丈夫已经超过五成。这意味着把今天的所有父亲都描述成“完全不育儿”,显然已经不准确。
可另一方面,很多女性依然会担忧:当孩子真正出生以后,如果家庭分工最终没有想象中那么平等,自己会不会成为那个付出更多职业机会、个人时间和生活空间的人?
这种担忧和“讨不讨厌孩子”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它更接近一种对于未来生活风险的计算。
所以写到这里,我反而觉得,男性和女性看起来在担心完全不同的东西,其实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男人可能首先想到经济压力和“养家”的责任;女人可能首先想到生育、家务和照护成本。
但这些东西背后,都存在着一套关于婚姻的默认角色分工:丈夫应该是什么样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父亲应该做什么,母亲又应该做什么。
过去,一个人进入婚姻,也几乎默认同时接受了这些角色。而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它们拆开来看。
我想结婚,就意味着我一定要生孩子吗?
我生了孩子,就天然应该牺牲更多事业和个人时间吗?
我是丈夫,就必须比妻子赚得更多吗?
如果我一个人生活得已经足够完整,我又为什么必须通过婚姻来证明自己的人生是“正常”的?
或许我们年轻人真正开始拒绝的,并不是爱情,也未必是亲密关系本身。
他们开始拒绝的,是一种未经讨论,就要求所有人自动接受的婚姻脚本。
这也能解释另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
虽然这次日本调查里,明确表示“一生不打算结婚”的年轻人已经超过两成,但在这些人当中,仍有大约四成认为,自己未来也有可能改变想法。
所以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年轻人已经不相信婚姻了”的故事。
他们只是越来越不愿意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到了这个年纪就应该结婚”“父母希望我结婚”,就自动走进一段婚姻。
过去我们好像默认先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反过来问:
“我为什么要结婚?”
如果婚姻能够提供稳定的陪伴、爱、理解和共同生活,它当然依旧可能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但如果进入婚姻意味着必须牺牲掉自己原本拥有的生活,那么“不结婚”也第一次真正成为了一个可以被选择、而不是需要被解释的人生答案。
婚姻或许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正在从一道所有人都必须回答的人生必答题,变成一道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作答的选择题。
所以,如果不再考虑父母的期待,不考虑年龄,不考虑“别人都结婚了”,也不考虑所谓的人生进度——
只问你自己:
你还会选择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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