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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电脑送去维修的时候,我提得很稳。里面有我的欧洲。
师傅让我搁地上,往里踢一踢,别挡着门。我看了看门口那块供人蹭鞋底的塑料垫,觉得大国的衰落有时确实来得很突然。
这台电脑运行《欧陆风云4》已经1200小时。换算下来,我给里面的世界干了整整50天,没休息,没洗澡,也没拉屎。
当然,实际情况没这么集中。但一个人能把50天拆开,陆续喂给一张地图,也不能算多么好解释的行为。
“什么毛病?”师傅问。
“声音大,有时候自己关机。”
“里面东西要不要留?”
“要。都要。”
他说重要的文件最好先备份。我点点头,没好意思告诉他,重要文件里既没有毕业论文,也没有客户名单,主要是几个还没来得及灭掉的国家。
店里很窄,玻璃柜台下面摆着手机壳、转接头和几只失去包装的鼠标。墙上有块褪色的牌子,写着电脑维修、打印复印、监控安装。
师傅拿螺丝刀卸机箱,我站在旁边看。他卸下来一块侧板,往里面照了照,随后看了我一眼。这种眼神我很熟悉。牙医看完一个人的后槽牙,准备重新认识此人的时候,通常也是这样。
“你多久没清过了?”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台电脑内部的了解,还不如对几百年前的地中海沿岸深。里面的灰积得很厚。
风扇叶片上长出一圈毛茸茸的东西,几根线从中穿过,像某种已经适应人工环境的地下生物。师傅用镊子拽出来一团,举到灯底下看。
我也看。
过去1200小时,我一直在里面推动文明。底下已经长毡了。
“养猫啊?”
“没养。”
他又看了看那团灰,没有继续问。我觉得他给我留了很大体面。电脑玩久了,人确实容易产生一些权限上的误会。你坐在椅子里,稍微动动手,几个国家就得重新考虑今后怎么办。时间长了,很容易忘记这套权力实际上寄居在一只铁皮箱子里,而且铁皮箱子还是从桌子底下吸气的。
师傅把箱子搬到门口,叫我往旁边站。他说要吹灰。我下意识想提醒他轻一点,随即意识到这个请求很蠢。里面没有真正铺着地毯的皇宫,也没有哪位大臣会因为风太大从露台上掉下来。
但风枪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退了半步。一大团灰从箱子里喷出来,顺着门口的阳光飘向街边。
我的国家从来没有这么具体地出现在现实里。隔壁卖卤菜的大姐探头出来,让他朝另一边吹,锅还开着。师傅换了个方向。国际局势就这么调整了。
清理的时候,他问我平常拿电脑干什么。我说玩游戏。
“吃鸡?”
“不是。”
“打枪的?”
“也不是。”
为了让他理解,我说主要是在地图上管一个国家。他手上没停,问那有什么好玩的。
我本来准备给他讲讲。话已经到了嘴边,才发现那些在夜里足以让我挪不开屁股的事,一旦要站在马路边说给另一个成年人听,就突然显得十分可疑。
比如,一块地方终于跟另一块地方连上了。
比如,一个以前很牛逼的国家,现在没我牛逼。
说到最后,很可能还要用手比画:我原来这么大,后来这么大。
师傅听完,大概会建议我直接买个大显示器。于是我只说:“挺有意思的。”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也可能只是表示听见了。
我看着他把灰扫进簸箕,忽然有点想给他看看自己的存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像个蹲在河边等人经过的钓鱼佬。鱼可以不吃,但最好有个陌生人肯停一下,问问这条多重。
游戏里的成绩就是这样。你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劲,可它们一旦离开那个小圈子,就很难兑换成一句像样的赞叹。
你说自己把欧洲怎么了,对方只想知道电脑占不占内存。好在装回去之后,师傅真让我打开游戏试试。画面亮起来,地图还在,存档也在。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突然有种散多年的亲人被从派出所领回来的踏实。
师傅站在后面看。机会来了。我给他指了指屏幕,说这一大片都是我的。语气尽量平淡,但手指沿着边界绕得很慢,生怕他对面积产生误解。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我等着他的回应。
“你这个桌面图标能不能调大点?”
我说这不是桌面。他说哦。
一个积累了1200小时的男人,就这么失去了继续介绍自己的机会。
后来师傅去接电话,我又坐着看了一会儿地图。店门敞着,外面有人找车位,卤菜摊的大姐在问顾客要不要辣。
这些声音跟我的欧洲混在一起,感觉很奇怪。往常看着这张地图,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但在这家电脑维修店里,它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小。师傅接电话时顺手往桌上放了一卷电工胶布,就挡住了显示器的一角。我伸手把胶布往旁边挪了挪。也没有别的意思。挡着我了。
临走前,我问他这机器还能用多久。他说正常用就行,别老闷在桌子底下,定期清清。我抱起机箱,跟他说了声谢谢。他拿笔在单子上写了两个字,撕下来递给我。
清灰。
我看了看那张单子,收进口袋。
这是我在欧洲干了1200小时,第一次拿到盖章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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