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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鼓达人可能是全世界最会装孙子的音乐游戏。
两个圆滚滚的鼓脸,红的蓝的,背景里一帮卡通小人扭得喜气洋洋,玩起来也简单,红色敲鼓面,蓝色敲鼓边,无非就是“咚”和“咔”。PS4上的太鼓达人本身也是从街机一路搬回客厅的游戏,上百多首歌,还能打打排位。
看上去像日本幼儿园庙会的电子余兴节目。实际上是腕管综合征模拟器。
我玩了六年多,终于白金了。现在请叫我太鼓的达人。这个称号以前多少带点自嘲,跟一个天天在小区池塘甩两杆的人自称东海龙王差不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索尼亲自给我盖了章,我是有编制的达人。
太鼓达人最阴险的地方就在于,它的规则简单得让你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自信。
咚。
咔。
咚咚。
咔咔。
你第一次玩的时候会觉得,这有什么难的,我小学拍桌子都比这个复杂。然后难度升上去。屏幕开始往外喷红蓝蝌蚪。咚咔咚咚咔咚咔咔咚咚咔咚咚咔咔咚咚咚咔:十秒以后你就会发现,人类的双手并不是左右各一只,而是四个各自为政、互不隶属、随时准备发动军事政变的器官。脑子说咚。左手说咔。右手选择弃权。眼睛已经开始浏览遗嘱。
这还只是玩游戏。如果你准备白金,那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作一共43个奖杯,要求你不靠辅助打掉45首鬼级谱面,做到999连击,连续十首鬼级通关,甚至还要在8星以上鬼级谱面里连续全连累计一万下;然后系统嫌你的肉体受苦还不够,又让你去排位十连胜,一路干到Rank 50。
这不是奖杯列表。这是日本人写给手指的《劳动合同法》反面教材。尤其999连击这种东西,没玩过音游的人可能觉得,不就是一直别按错吗。
对。
就像马拉松的本质也只是一直别停下来。
当你打到900多连的时候,人会进入一种非常微妙的精神状态。你已经不听音乐了。音乐此时只是事故现场的背景声。你眼睛盯着谱面,肩膀僵着,手心开始出汗,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因为你怀疑自己吸气稍微用力一点,那个蓝色小王八蛋都会突然从屏幕里冲出来给你一巴掌。
937。
956。
978。
986。
啪。
一个“可”。
断了。
这一刻你会迅速经历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总结的悲伤五阶段:
否认。
愤怒。
讨价还价。
抑郁。
重新选歌。
太鼓达人真正培养人的从来不是节奏感。是接受失败以后立刻再来一把的能力。这是现代社会非常稀缺的一种人格。成年以后大部分事情都不会给你Retry。工作搞砸了,人走了,机会错过了,有些话说错了,人生不会在右下角弹出一个“再挑战”。
但太鼓达人会。它很残忍,也很讲道理。漏了一下就是漏了一下。早了就是早了。晚了就是晚了。你不能怪平台,不能怪经济环境,不能怪水逆,不能发一篇小红书说“允许一切发生”。
鼓不吃这套。鼓只问你:咚还是咔。
六年里我当然不是每天都在玩。有时候几个月不开,有时候突然想起来打一阵;有的谱子过去觉得跟天书一样,后来再回来,手居然自己会了。
这事很奇怪。人老觉得自己只有在努力的时候才叫进步,其实很多东西会偷偷长在身体里。你以前死活看不懂的节奏,有一天突然能看懂。以前手会打结的地方,现在过去了。以前觉得绝对不可能拿到的奖杯,一个一个亮起来。
没有什么醍醐灌顶。
就是六年。
一点点把不会,敲成会。
所以今天这个逼,我觉得我可以装。
六年多。
43个奖杯。无数次986连以后手滑。无数次看着红蓝圆脸从屏幕右边杀出来,感觉它们不是音符,是来讨债的日本地痞。
最后一个奖杯跳出来的时候,我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更多是一种安静。像一个欠了六年的债终于还清。我放下手柄,看着屏幕上的白金杯,突然觉得这事荒唐得很。
六年时间。
没有奖金。
没有升职。
没有证书。
不能写进LinkedIn。
甚至大概率也没有姑娘会因为你能打鬼十星而决定今晚留下。
你只是花了人生里很长的一段时间,把两个声音敲明白了。
咚。
咔。
但我还是觉得很值。因为成年人已经很少有机会,单纯为了“我想做到”而去做一件毫无生产价值的事情。没有KPI,没有商业模式,没有人生规划。
就是想把这首歌打过去。然后真的打过去了。
现实生活不会因为你坚持六年,就突然在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白金奖杯。所以偶尔,我们需要游戏替生活发一个。告诉你:行。这几年没白敲。你确实比六年前那个菜逼强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玩太鼓达人。
我是太鼓的达人。
终于轮到我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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