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机下降时,卢本巴希出现在舷窗下方。
这座刚果(金)第二大城市,也是上加丹加省首府,没有太多高楼。低矮的平房沿街铺开,街道横平竖直。旱季的黄土落在屋顶、院墙和树叶上,路面也浮着一层细尘。整座城市像被调低了饱和度,自带一层土黄色的滤镜。
这一次,我的目的地是Tenke Fungurume Mining,简称TFM。它是洛阳钼业在刚果(金)运营的世界级铜钴矿。按2025年单体铜矿实际产量排名,TFM约产铜51.9万吨,位居全球第二。
飞机落地前,我们已经准备好黄热病疫苗证书,也就是俗称的“小黄本”,以及公司出具的担保函。公司专门派人在机场接机、办理清关。原以为准备已经足够充分,问题却还是出现在行李上。
海关人员从一名同行人员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套无人机设备。
几个人的神情立刻变了。他们围过来,掏出手机,对着设备反复拍照。无人机被当场扣下,接下来要交一笔钱。究竟算关税、罚款还是别的什么费用,没有人说得很清楚。只知道现场有三个不同部门的人,于是似乎要分别处理三次。
我们先离开机场,行李则要等到清关完成,第二天再送到矿区。
从卢本巴希到TFM,还要坐四个多小时的车。沿途要经过城镇、检查站和一些治安状况复杂的地带,因此安排了一名军警全程陪护。
车驶出机场,在一个哨所前短暂停下。几名军警正靠在一起谈笑,脚边整齐放着一排AK步枪。陪护我们的军警跳下车,走过去,从地上挑了一把枪,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车里。
车继续向郊外行驶。路边偶尔可以看到废弃的迫击炮,锈迹斑斑地躺在荒草和黄土之间。它们没有说明牌,也没有围栏,仿佛只是这片土地上再普通不过的旧物。
卢本巴希所在的上加丹加省,处在著名的中非铜矿带上。这里集中了世界级的铜、钴资源,也长期是刚果(金)政治与经济版图中最特殊的地区之一。刚果(金)独立后不久,加丹加便曾宣布分离;此后的政权更替和战争中,矿产、地方自治与中央权力始终纠缠在一起。
这里拥有足以支撑一个国家的财富,也因此形成了强烈的地方意识。套用一句中国旧话:天下未乱加丹加先乱;天下已定加丹加后定。
经过一处收费站时,前方车辆堵成一团。陪护的军警忽然推门下车,端着枪走到路中央。
我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后来才发现,他在指挥交通。
枪在这里不仅是一件武器,也是一种无需解释的权威。军警站在车流中央挥了几下手,原本寸步难行的车辆迅速向两侧让开,一条临时通道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回到车上,神情颇为满意。
这句话是否真的由他说出,已经很难考证。但一路看下来,它之所以能被反复讲述,大概正是因为它准确描述了某种延续至今的现实。
公路上的车辆几乎都在挑战设计极限。
一辆小型面包车可以塞进二十多人,车尾还挂着两个;一辆摩托车上可以坐四个人;长途客车的车厢装满乘客,车顶再捆上床垫、木箱、塑料桶和成捆的货物。至于货车,更是恨不得把货物堆成天际线。
超载的结果随处可见。
路边停着不少抛锚的车辆,多半是轮胎或者车轴被重量压坏了。司机没有警示牌,便在车后摆上几根树枝,提醒后车绕行。修车一时没有着落,有人就在路边铺开一张毯子或床垫,躺下来呼呼大睡。
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塑料瓶和包装袋堆在排水渠里,一些土地被潦草地种上玉米或木薯,更多地方则荒着。
妇女顶着水桶、木柴或成捆的货物行走;小孩推着废旧轮胎奔跑,有人穿着印有汉字的旧衣服,却未必知道衣服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只要车辆稍微停下来,便会有人围到窗边。有的人举着水、花生和水果兜售,有的人什么也不卖,只是不停拍打车窗,伸出手来要钱。
四个多小时后,车进入丰谷鲁美镇。
这里比沿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加拥挤,也更加嘈杂。摩托车、面包车、货车和行人在狭窄的道路上交错,摊贩挤满街边,尘土在人群脚下升起。混乱之中,却有一种很强的生机。
TFM的名字,便来自Tenke和Fungurume两个地名,再加上Mining的首字母。矿山的开发吸引了大量人口迁入。过去十年间,丰谷鲁美的人口从约4万人增长到20万人,腾科则从约8000人增加到9万人。
正值下班时间,一辆接一辆的大巴从矿区方向驶来,车里坐满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员工。大门外停着成排的摩托车,司机们靠在车座上等候客人。
穿过丰谷鲁美,再行驶二十分钟左右,我们终于抵达TFM营地。
景象在一道门之后突然改变。
一路上的黄土、垃圾、拥挤和嘈杂被留在身后。营地里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明黄色的房屋干净安静,道路两旁没有杂物。足球场上正在进行联赛,球员奔跑,场边有人喝彩。
从入境刚果(金)开始,我们经过哨所、收费站和一座座城镇。在这个中国企业深度参与矿业开发的国家,我却直到走进矿区营地,才第一次见到中国人。
夜色已经落下。
我们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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