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allWOD对谈 | AI时代，日本IT人的下一站

「SmallWOD对谈 Recap」 一、东京为什么会成为观察未来的最佳样本？ 如果把全球几个主要经济体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时间尺度。 美国代表“未来”，中国代表“变化”，欧洲代表“秩序”，而日本则代表“存量社会”。一个老龄化严重、增长停滞、制度成熟、关系稳定的发达社会。这里有世界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之一，也有最顽固的组织文化；既拥有高度规范的制度，又存在大量依赖“空气”和默契运转的人情关系。 很多中国人总觉得日本“慢”：支付慢、数字化慢、决策慢。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日本不是不会改变，而是不会为了“可能正确”去改变。疫情之前，日本移动支付普及率远低于中国；疫情之后，短短几年，二维码支付迅速渗透。 AI也是如此。日本并非对AI无感，或许而是在等待一个问题：这项技术，是否已经成熟到足以进入真实社会？换句话说：美国负责发明，中国负责试错，日本负责验证。如果一个技术能够在日本社会真正落地，它大概率已经不只是“技术”，而是成为了一种新的社会基础设施。所以，当东京开始讨论AI时，它讨论的是它会如何改变一个高度成熟社会的运行逻辑。 二、日本最先被重构的是生产关系 圆桌最开始，很多人谈到程序员的焦虑。但真正有意思的是，现场没有人因为AI失业。反而出现了另一个现象：设计师离开了，原因是AI出现后管理层安排他们去做在他们眼中没有价值的一些边缘工作。 产品经理开始兼做UX，工程师开始负责运维、架构、跨部门协调，基础开发逐渐交给AI。如果只看表面，会觉得“AI让程序员更难了。”但往深一层看，它触及的是日本IT产业最核心的制度人件费。过去三十年，日本IT产业的本质是“时间的买卖”。SES、派遣、多层外包，在相当长的周期中，客户购买的不是结果，而是工时。 一个工程师每天坐在那里八小时，本身就是价值。然而AI第一次让“时间”失去了意义。如果过去需要一周完成的工作，现在半小时就能完成，那么既定的所谓人月如何定价？如果一个Agent能够完成初级开发的80%，那么SES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这意味着，日本真正面临的是工业时代知识劳动的计价体系开始失效。这比失业更深刻。 因为它动摇的可能是一个产业三十年来默认的共识。 三、“SaaS已死”背后，是数据与信任的新战争 现场有人提到，在美国参加SaaS大会时，到处都是一句话“SaaS is dead.”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出现了：“SaaS并没有死，它只是从卖软件，变成了卖数据。”很多SaaS为根基的企业为什么不焦虑？因为它手里握着大量企业数据，而AI真正稀缺的正是高质量、可持续、真实世界的数据。今天的大模型越来越像公共基础设施。真正形成护城河的是那些能够持续产生、清洗、标注、沉淀数据的组织。 随着沟通深入，有朋友提出互联网时代比拼的是流量，AI时代比拼的是语料。谁拥有数据，谁就拥有训练未来智能的燃料。但故事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很快现场另一位嘉宾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这些数据，真的可以随便用吗？ 于是，讨论迅速从技术转向法律。 四、AI最大的瓶颈，也许不是技术，而是制度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AI革命是一场技术革命。但在现实世界里，它首先撞上的是法律。用户数据能否用于训练？客户是否拥有撤回权？企业如何获得明确授权？欧盟、日本、美国、中国的标准为何完全不同？ 现场做法学研究的人提到，日本立法缓慢、程序繁复，却也因此更重视程序正义。而另一些创业者则认为：如果制度跑不过技术，创新会被扼杀。 现场很快出现了观点不同的两派：我们究竟愿意为了效率牺牲多少隐私？又愿意为了秩序放弃多少创新？技术与法律不再是先后关系，而是彼此塑造。工业革命催生了劳动法，互联网催生了平台监管。AI也正在催生新的职业：AI合规师、数据治理专家、技术伦理顾问。 这些人不发明技术，却决定技术如何进入社会。 五、日本真正的护城河是信任 如果说前面讨论的是制度，那么再深一层就是关系。有朋友提到：以前总觉得日本很多产品并不好用，为什么客户不换？后来跟着销售去见客户才发现：客户购买的是关系，而不只是产品。 一个合作伙伴可能需要五年的相处才会真正建立信任，一个供应商即使价格更高、功能更少，也可能因为长期合作而被继续选择。在一个高信任社会里：迁移成本不只是技术成本更是关系成本。这意味着，中国创业者最大的误判往往是以为自己在和竞品竞争，实际上他们是在和别人十年的信任关系竞争。 工业时代，产品决定价值；互联网时代，流量决定价值；而日本的AI时代，也许真正决定价值的是谁值得被信任。 六、在日华人，正在形成一种新的身份 讨论到后面，大家开始围绕着：在这样的时代，在日华人的位置在哪里？ 过去几十年，华人的优势很明确：勤奋、成本、执行力。但今天这些优势正在被AI削弱，可是却在不断探索中发现了时代赋予我们的一些新的优势：懂中国市场的速度、理解日本社会的规则、连接欧美资本、既做技术也做产品还懂法律。 我们不断在不同体系之间切换语言。这里的“翻译”并不是把日语翻成中文，是把中国的效率翻译成日本能够接受的节奏、把日本的信任翻译成中国能够理解的价值、把技术翻译成商业、把商业翻译成制度。 过去我们总把自己理解为“在日本工作的华人”，但也许未来更准确的身份是：跨文化的连接者。 这或许才是在日华人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 七、当AI越来越像人，人应该到底何以为人 讨论到最后，大家已经不再谈工作，慢慢上升到各种哲学和宗教命题。 大家谈陪伴机器人，谈身心灵，谈心流体验，谈亲密关系等那些所有无法被AI替代掉的东西。有人说自己已经舍不得换掉ChatGPT账号，因为里面记录了人生、事业、亲密关系和情绪。 日本或许是全世界最早进入“孤独社会”的国家：独居、高龄、低生育。也正因为如此，它比其他国家更早面对一个问题：当人与人的连接越来越稀缺，人会不会把情感投射到机器身上？这并不是科幻，而是现实。 如果知识可以被复制，效率可以被超越，甚至判断也正在被辅助，那么人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什么？ 尾声：东京提前看见了未来 散场时，大家依依不舍，纷纷提议约下次聚会。 下楼之后，最后走的几个朋友边走边继续聊。秋叶原的街道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地铁依旧准时，便利店依旧亮着灯。大家也没有得出统一答案。 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什么职业会消失；五年后什么公司会活下来；十年后人与AI会是什么关系。但大家似乎都隐约意识到：这场革命从来都不仅仅是关于AI，它真正改变的是我们对于价值、组织、身份、关系与人的理解。 而东京，这座被无数人认为“保守”“缓慢”“落后”的城市，恰恰因为它足够成熟、足够复杂、足够矛盾，反而成为了观察未来最好的窗口。 夹在这些力量之间的这一代在日华人，既不是旁观者，也不仅仅是参与者。他们更像是时代的翻译者。在中国与日本之间，在技术与制度之间，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他们率先体验着这个时代最深刻的命题：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人究竟该如何重新定义自己。 也许，这才是那天晚上真正被讨论的问题。 另外，首次使用menti做现场问卷调查，非常之好用～推荐！ 最后，感谢当天来参与活动的所有朋友们！@⁠Sissi⁠ @⁠Green⁠ @⁠门门 Emen⁠ @⁠Felix⁠ @⁠YYF⁠ @⁠Dilapsky LI 李夏涵⁠ @⁠Stephanie⁠ @⁠李天南⁠ @⁠Lily⁠ @⁠Chris⁠ @⁠lx⁠ @⁠刘亦菲⁠ @⁠Hao⁠ @⁠浩浩⁠ @⁠晏传广@DolphinVoice⁠ @⁠Annie⁠ @⁠ai协会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