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和做品牌设计的朋友聊天,他跟我吐槽了作为“公司底端生物“被AI介入工作流的痛苦故事,我重新编辑了一下因为有一些比较敏感的内容,但是最重要的是他说: “你知道 AI 有多蠢么。我很难接受我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告诉 AI,我需要的是一个五根手指的人,不是六根。” 他所在的公司是做大型品牌 digital marketing 的。最近越来越多甲方客户开始为了节省 design 方面的预算,砍掉实景拍摄的费用。于是原本设计师可以从甲方那里获得的拍摄素材,现在变成了:你自己用 AI 从 0 生成吧。 作为一个 producer 和 editor,我也曾经历半夜怒斥 AI 几个小时,只是为了它能给我做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台球桌,最后彻底崩溃只能手搓。 但我后来又觉得,真正的问题可能并不是“AI 真的不好用”,也不是“设计师不会用 AI”,更不是“创意行业的人太抗拒新技术”。而是 AI 进入工作流之后,很多新的隐形劳动突然被制造出来了,却没有被看见。 甲方觉得:既然 AI 可以生成万物,那是不是拍摄费可以省了? Account manager 看到的是:既然工具已经有了,那是不是交付应该更快了? 公司看到的是:既然预算被砍了,那是不是只能靠内部消化? 但设计师面对的是另一个现实:AI 并不是一个会自动读懂你需求的魔法按钮,它更像一个能力很强、但理解力极不稳定的新人。你不能只是告诉它“做一张高级一点的图”,你要把脑子里的画面拆开,要告诉它什么是高级,什么不高级,哪里要克制,哪里要准确,什么是品牌感,什么是“差一点点就是不对”。 这其实是一种很复杂的能力。它要求你不只是一个执行者,还要突然变成一个“导师”:你要会拆解任务,会给反馈,会判断问题出在哪里,会不断修正方向,还要在它反复误解你的时候保持耐心。 但不是所有设计师过去都被训练过这种能力。 很多创意工作者一直以来擅长的是亲手把东西做出来,而不是把自己的审美、判断和经验拆成一条条清晰的指令,再教给一个并不真正理解你的 AI。所以最后变成了很抽象荒诞的局面:预算被减少了,交付标准没有降低,时间没有变多,但沟通成本和管理成本却指数级上升,设计师忙着半夜加班教AI如何做一个五根手指的人类… 设计师不但要做设计,还要做 prompt engineer、AI 导师、修图师、风险排查员,甚至还要承担“为什么 AI 做不出来”的解释责任。更糟的是,这种痛苦很难被非设计岗位理解,更不会被甲方理解。 于是焦虑不只来自工作量本身,也来自一种巨大的认知断层。 创意工作最痛苦的地方,可能一直都不是“做不出来”,而是“别人以为这很简单”。AI 的出现,把这个问题放大了。它让很多创意劳动看起来更轻了,但实际上可能变得更碎、更急、更难解释。它把原本应该由拍摄、制作、预算、时间共同承担的部分,压缩成了一个设计师和一个软件之间漫长的拉扯。 我当然不觉得 AI 本身是敌人。它一定会改变行业,也一定会成为工具。甚至在很多时候,它确实能提高效率、打开新的可能性。但问题是,当一个新工具被引入的时候,行业有没有重新计算它真正带来的成本?省掉的拍摄预算,真的消失了吗?还是只是转嫁成了设计师重新学习如何“管理 AI”、如何教 AI 做事、如何不断试错的时间成本和情绪成本? AI 可能不会直接取代创意工作者。但它正在迫使很多创意工作者,在没有培训、没有缓冲、没有额外时间的情况下,突然学会做一个聪明的领导、一个耐心的导师、一个永不崩溃的甲方。 而这件事本身,并不比做设计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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