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中午和前同事吃饭,听说前司最近又裁了一批人,再加上主动离职的,前前后后差不多已经动了三分之一。
这家公司曾经发展得很快。它是一家 société à mission,也就是说,这类公司会在章程里正式写下自己的社会和环境使命,不只是追求盈利,也要对自己承诺的社会价值负责。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标签很容易让人相信:自己做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在参与某种“更好的未来”。
它所在的赛道,是给服装和奢侈品牌做供应链追溯。当时的环境一边是欧盟监管越来越严,一边是品牌都想讲好可持续的故事。公司也在两三年里从二十多人迅速扩张到七八十人,成了欧洲这个细分领域里的头号玩家。
但这一年风向明显变了。最直接的变化当然是裁员。我曾经在的analyst 团队被砍,tech 团队被砍,原本做项目、做分析、做产品支持的人最先消失。与此同时,公司还在继续招 sales,一些岗位也被往 CSM 转。
以前大家觉得,一个可持续创业公司要靠产品、靠方法论、靠技术能力立住;但当市场转冷、融资变难、客户更谨慎以后,公司最先考虑的就不再是“怎么把产品做得更好”,而是“怎么活下去”。
于是,组织的重心也跟着变了:不是继续投入能力建设,而是优先把资源放在能带来收入的人身上,放在能维系客户关系、促成签约和续约的人身上。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从“做事”转向“卖事”。这对很多带着一点理想主义进入这个行业的人来说,冲击其实挺大的。
不少人加入 climate tech、ESG,或者更广义的可持续领域,确实是因为相信这件事有意义。你会觉得,自己至少是在参与某种转型,哪怕很小,哪怕很慢。但真正进去以后,很多岗位的日常并没有那么“改变世界”——大量工作是重复的、机械的,是填表、核对、整理数据、做报告、追流程。它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但也很容易让人怀疑:我做的到底是可持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行政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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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残酷的是,当公司遭遇危机时,最先被证明“可替代”的,往往就是这些直接做项目的人。
因为你做的是交付,是执行,是那些本来就更容易被标准化的环节。而一个岗位一旦可以被流程化,就迟早会被压价、外包,或者被工具替代。最近面试另一家同类公司时,对方也很坦白:他们自己都还没想清 analyst 团队未来要怎么发展,因为 AI 明显已经能替代一大部分原本依赖人工完成的工作——数据整合、初步分析、报告生成,这些都在迅速变成可以自动化的流程。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AI 对这个行业的冲击,不只是“提高效率”这么简单。它会直接改写公司内部对“什么岗位值得留”的判断。
当数据和报告越来越容易生成,人的价值就不再体现在“把事情做出来”,而更多体现在“把客户留住”“把故事讲清楚”“把钱带进来”。于是最后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最懂项目的人,而是最接近商业结果的人。
这可能也是很多可持续公司眼下共同面对的现实:嘴上说的是使命,真正决定组织存亡的,还是收入、现金流和增长压力。
而对个体来说,最难受的也许不是裁员本身,而是你慢慢发现:自己原本带着一点信念进入这个领域,最后却要直面一个很普通、也很现实的商业逻辑——如果你的工作不能直接证明自己和收入有关,那你就很容易先被拿掉。
所以这件事让我感触最深的,不只是“可持续公司也会裁员”,而是:哪怕是在最讲使命、最讲价值观的行业里,最后先被牺牲的,往往也还是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人。
可持续这个方向当然不会消失,climate tech 也不会突然没有未来。只是它正在迅速告别那个带着光环的阶段。接下来比拼的,不再只是理念,而是谁能真正证明自己有商业价值;对从业者来说,也不再只是“我是否认同这份使命”,而是“在AI和市场收缩同时发生的时候,我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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