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新世纪福音战士》(简称《EVA》)问世。此后,它以不同形式,碎片般进入中国“90后”的童年。《EVA》为何总被重新观看?让我们不断重看《EVA》、怎么也甩不掉它的原因或许不是那些庞杂的设定,而是它总能让不同处境的人,在同一部作品里辨认出某种共同的时代经验与精神语言。希望这篇内容能治愈社区里的大家!
先回到2025年10月31日,《天鹰战士:最后的冲击》在中国内地正式公映。这部EVA新剧场版系列的完结篇,在日本上映四年后,终于登陆中国内地商业院线。我迫不及待地逃班连看两场,意外发现两场都座无虚席:观众里既有裹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子,也有背着“痛包”的年轻女孩。而距离《新世纪福音战士》以《天鹰战士》之名在中国地方电视台播出,已经过去二十余年。
但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中国“90后”而言,观看《EVA》从来没有一个共同的开始。
在我的家乡,那个位于中缅边境的十八线小城市,我的秘密基地藏在人民医院小区背后的一家租书店里。老板是一位优雅的女士,每日在店里等待飞奔而来的少男少女们。她向我推荐《EVA》的漫画同人志:押金九元,单本一天一毛钱。直到几年后在中文《EVA》研究论坛CNNERV上看到正版漫画封面,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读到的与原作并无关系。
我第一次看到《EVA》,是在极具时代特征的电视点播频道。观众打电话到电视台,花几元话费,便能点播几十秒到一分钟的动画切片。我不知道那段画面属于哪一集,也无法判断前因后果。巨大的机体、强烈的动作场面和近乎庄严的古典音乐,从一连串互不相关的节目中突然闯入,又被下一位观众选择的内容迅速覆盖。
身居上海的兔师拥有另一种《EVA》童年。她回忆,自己最早是在西湖明珠电视台看到《EVA》的。初号机首次启动的画面留在了她的童年记忆里,仿佛横跨了杭州的叠嶂青山。由于播出版本删改较多,兔师回忆说,还有一些观众曾到电视台论坛表达不满。
在那个拨号上网都费劲的年代,我们通过点播台、地方电视台、盗版碟、杂志和论坛,各自拼合出一部并不完整的《EVA》。大家的童年观看经验并不相同,却在多年以后,把同一部作品变成了一代人的文化记忆。
一个“无能者被爱的神话”,成为一代人至今的“庇护所”
如果今天重新统计中文互联网最流行的心理学词汇,“创伤”“原生家庭”“边界感”“依恋类型”“情绪价值”“内耗”“情绪劳动”大概都会排在前列。过去十余年间,一整套关于心理、关系与自我的话语迅速进入公共生活。心理咨询从一种相对陌生的专业实践,逐渐成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社交媒体不断生产新的心理学概念,人们开始借助这些词理解自己的情绪,也理解家庭、爱情和工作中的关系。
但对于成长于世纪之交的我而言,这套语言尚未进入日常生活。那些难以解释的孤独、自我怀疑、羞耻感、逃避亲密、害怕被拒绝的情绪,大多只能被归结为“青春期”“性格内向”“别想太多”。很多情绪真实存在,却没有对应的词汇。
《EVA》为什么能在中国塑造一代人共同的文化经验?
它当然有先锋的镜头和充满设计感的视觉风格,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一种文化现象能够持续三十年。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形式,而是形式背后那种能够不断被后来者重新辨认的经验。懦弱的真嗣作为绝对男主角,失去母亲,父亲严肃冷面,没有朋友,最大的爱好也不过就是戴上随身听,通过音乐隔绝自我与世界。使徒来袭,他无端被卷入战争,被迫直面敌人,在绝望与孤独中承受一切;他的心理状态,几乎复刻了与他同龄的我们那段忧郁的蓝色青春期。
而《EVA》中流传最广的设定,几乎都已经脱离了剧情本身。A.T.力场(Absolute Terror Field,绝对恐怖领域)、人类补完计划(将全人类灵魂合为一体的计划)等原本属于作品世界观的名词,后来慢慢演变成中文互联网共同使用的文化隐喻。尤其是A.T.力场,它在故事里是使徒与EVA之间的“绝对恐怖领域”,是战斗系统的一部分;它如今真正对应的,却是人与人之间那层透明而坚硬的隔阂。
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听见“A.T.力场”是什么时候了。我本能地觉得,这个词说出了某种自己一直知道,却从未能够描述的东西。后来第一次认真读到心理学关于人格边界、防御机制的解释时,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依然还是“A.T.力场”。
这也是《EVA》在中国最特殊的一点。它比心理咨询更早一步,为一代中国观众保存了一种尚未拥有名字的情绪经验,在我们破碎的精神废墟之上教会我们一套全新的自我指认语言。后来流行起来的那些心理学概念,更像是在多年之后,重新替这些经验建立起了一套解释系统:初号机暴走时那种失控的恐惧,绫波丽几乎没有表情的脸,真嗣一次次逃跑时说不出的压抑,还有人物之间那些总是无法完成的对话——这部有关世界末日的寓言故事,只是诚实地把那些无法解释的羞耻、孤独、自我否定,以及人与人之间反复发生的误解撕开。知识告诉我们为什么会痛苦;语言则首先让我们知道,原来这种痛苦,并非只有自己拥有。而作为一个性格也许比真嗣还恶劣的文艺少女,渚薰与美里也将屏幕外的我点亮,第一次有人告诉一个始终否定自己的人:你的脆弱本身,也可以成为被理解的理由。
而兔师将我的抒情拉回到了一个极其朴素,甚至有些残酷的层面。“这难道不是Galgame(通常指以男性视角与女性角色互动、发展关系为主要内容的电子游戏类型)吗?”
在她眼里,如果把那些令人目眩的美学包装——意识流剪辑、NERV的精致UI设计、世纪末的城市景观、那些至今仍不断被模仿的镜头语言全部拿掉,《EVA》的故事内核,其实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简单。
在兔师看来,它几乎就是一部被包装得极其精美的男性向Galgame:一个懦弱、逃避、几乎没有任何英雄品质的少年真嗣,在世界末日的背景下,陆续遇见不同类型的女性,也遇见一位近乎神性的少年。他们以不同方式理解他、等待他、拯救他,把全部情感不断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他缺乏行动力,优柔寡断,不断逃避,拒绝驾驶初号机,会一遍遍说“我不行”“我做不到”,甚至在很多关键时刻,都需要别人把他重新拉回战场。如果按照现实世界的评价体系,他很难算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是《EVA》最特殊,也最耐人寻味的关于“成长”的心理舞台:作品赋予真嗣的最大特权,并不是驾驶初号机,而是一种几乎不需要通过任何成就去换取的“被等待”。无论他逃跑多少次,美里都会去找他;绫波丽会默默站在那里;甚至整个NERV系统(《EVA》中对抗使徒的机关),也必须等待他重新作出决定。世界不会因为他的退缩而继续运转,相反,它开始“暂停”,等待这个少年重新回来。
这样的叙事结构,后来几乎成为无数面向男性受众的作品中不断被重复的模板。渚薰的出现,更几乎构成了一种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接纳——他不要求真嗣成长,也不要求真嗣证明自己,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你有一颗纤细、脆弱、像玻璃一样的心,值得人心生好感。”
后来中文互联网上无数人曾引用这句台词,我也是其中之一。旧TV版编剧之一萨川昭夫在被问及作品是否在表现真嗣的成长时曾有过类似的说法,大概意思是,不认为“变得能够和他人进行良好的交流”这种事是一种成长。我们能够描写的,只有变化而已。
对啊,我告诉自己,不必强行成长。我们需要一种对待成长的诚实。
但显然,我们更熟悉的是另一套逻辑:努力才会有回报,优秀才值得认可,成长意味着不断修正自己。于是,当《EVA》突然提供了另一种叙事时,它很容易被青春期的我们当成一种近乎救赎的经验。但如果《EVA》提供的无非是一场“王之子的少年春梦”(因为真嗣从来不是一个普通少年),那么为什么三十年过去,这场少年梦依然没有结束?
说到这里,我想继续追问的是,到底什么是“爱”与“被爱”呢?
少年时,我们无法在那个年龄获得答案,只能透过模糊的漫画页与360P低分辨率屏幕学习。庞大的心理殿堂坍塌又重建,虚构作品里的幻觉成了一方净土。“是世界末日的决一死战,消沉少年驾驶庞大机器人时400%同步率的宣泄,保护真嗣的蓝发少女”,我到如今都记得E研论坛里同好的发言。
但走过21世纪的头二十五年,我已经比十四岁的少年真嗣更懂得如何管理自己。
我们知道要保持情绪稳定,要持续提升自己,要学会沟通、学会表达、学会建立边界,甚至连疗愈本身,也逐渐变成一种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和文化资本。于是,一套新的标准又像幽灵一样被唤回:一个人必须足够优秀、足够成熟、足够稳定,才值得拥有一段好的关系。正因为现实越来越强调“证明自己”,所以《EVA》里那个近乎荒谬的设定才会持续生效——一个什么都没有证明的人,依然值得被理解;一个不断失败的人,依然有人愿意留下来。也许这正是《EVA》真正保存下来的东西。它保存的不只是一种关于爱的极致幻想,更是一种关于存在本身的确认:人在证明自己之前,是否已经拥有被爱的资格。
于是,一个原本属于青春期的问题,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成年人的生活里。正是在这里,《EVA》与后来流行的心理咨询之间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关系。心理咨询试图帮助人们理解痛苦、分析痛苦,并最终学会与痛苦相处。而《EVA》保存的,则是痛苦尚未被解释之前最原始的状态。它没有提供答案,也没有承诺任何一种完整的疗愈。
二十多年后,我已经变成像美里一样成熟的大人了,却好像还是在等待作品里那一句台词:“不是你的错。”也许,《EVA》真正流传下来的,从来不是一场关于爱情的少年春梦,而是一种关于暂停评价的幻想。它让一代人第一次想象: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做到,我是否依然是一个值得被留下来的人?
正因为现实很少给出肯定的答案,这个幻想才会在三十年后,依然不断击中后来的人。
纵使艰难,来击碎你我的“心之壁”吧
2024年冬,中国电影资料馆展映了《EVA》新剧场版四部曲,坐在高清大银幕前,目光仍然很难离开那些巨大的东西:从地下缓缓升起的紫色机体,遮住第三新东京市天际线的使徒,穿透云层的十字形爆炸,以及驾驶舱里被疼痛、恐惧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真嗣为什么总想逃跑?明日香为什么忽然失去驾驶能力?绫波丽究竟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些问题曾经构成我理解《EVA》的中心。大人则退在画面后方,隔着玻璃、监视器和漫长的会议桌下达命令。他们仿佛掌握着少年无法理解的情报,也拥有不必解释自己的权力,顷刻间便可以决定全体人类下一刻是继续存在,还是消融在一片橙色的LCL(Link Connected Liquid,一种充满生命原液的物质)之海中。
碇源堂永远双手交叠,像是已经看见所有尚未发生的结局;冬月教授站在他身后,很少提出异议;SEELE(作品中操纵NERV的秘密组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些没有身体的石碑仿佛比具体的人更接近真理。世界虽然一次次濒临毁灭,背后却似乎仍有一套精密计划维持着最后的秩序。对于小时候的观众而言,这种想象甚至带着一点安慰:只要大人知道答案,世界就还没有真正失控。那时我们自然地相信,权力来自知识,命令背后必定存在理由,组织之所以可以牺牲个人,是因为它看见了个人无法抵达的全局。
二十多年以后,我和兔师已经习惯戏称自己是“社畜”“班奴”。长大以后,过去只被当作情节过场的会议、汇报、授权和命令,开始变得比战斗本身更为熟悉。《EVA》里的成年人总像“谜语人”,说着含混不清的话,却又无比确信人类补完计划必须继续;他们彼此隐瞒、不断误判,并不能确定下一次行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却仍然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这种场面之所以在成年后显得熟悉,并不是因为现实中的公司真的在策划“人类补完计划”,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熟悉了另一种组织生活:决定无处不在,却很难找到一个真正作出决定的人;每个人都在推进目标,却未必能够解释目标最初从何而来。
观影前,我刚刚参加完一场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议。最初的问题在不同“管理者”之间被反复转述,最后变成一份需要继续“拉齐认知”“形成闭环”“推进落地”的方案。方案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每个人只修改属于自己的部分;等到结果出现,仿佛谁也没有真正选择过它,却又似乎是所有人共同完成的。现实中的组织当然没有SEELE式的黑色石碑,也很少有人穿着制服坐在地下基地里,但“按照计划”“这是规定”“先执行再说”以及“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同样能够组成一套不必再追问理由的语言。
马克斯·韦伯描述现代官僚制时,强调职责的专业分工、层级的明确以及程序的可计算性。官僚制的力量,在于它能够摆脱个人情绪和临时判断,让庞大的组织稳定运转;它的危险也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常常把权力想象成一种知识:因为一个人知道得更多,所以他有权判断;因为他能够看到全局,所以其他人只需服从。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则把社会生活比作舞台:人进入不同场合后,会主动维持与身份相符的形象。管理者需要显得掌握方向,父亲需要显得拥有威严,专家需要显得确信,久而久之,表现得“知道”和真正知道之间的差异被逐渐抹平,角色不仅说服旁观者,也开始说服扮演角色的人自己。
因此,今天再看《EVA》,那些没有面孔的权力者不再显得那么神秘。他们更像一种经过高度风格化的组织形象:决定从一个没有具体身体的位置发出,经过层层转述,最后落在某个必须行动的人身上。每个参与者只需要完成有限的一环,至于总体目标是否合理、计划是否依然成立、后果应该由谁承担,则可以长久悬置。《EVA》没有把世界的混乱归结为一个全知全能的反派,反而不断让计划偏离,让组织内部产生裂缝,也让那些看似宏大的目标最终显出私人欲望的形状。SEELE追逐的是一套早已写好的剧本,碇源堂追逐的是失去的妻子,其他人则在职责、服从与各自有限的判断之间继续工作。没有任何人真正掌握完整答案,却都在用行动维持“答案确实存在”的表象。
《EVA》最终指向一种成年后的发现:世界并不由神秘而高明的控制者推动,更多时候,它由无数并不完全理解自身行动的人勉强维持。
作为“人类补完计划”的推动者,碇源堂试图借“补完”重新见到妻子碇唯,却从未认真面对碇唯是否认同他的选择。如果他真正理解妻子所相信的东西,便不会以她最不赞同的方式实现所谓的重逢。爱在这里不再意味着理解另一个人,而是按照自己的想象替对方完成愿望;妻子被压缩为失去的对象,孩子被压缩为计划中的工具,组织则成为实现私人执念的机器。碇源堂并非没有感情,问题在于他已经无法在目标、计划与必要牺牲之外处理感情。总司令的语言侵入私人生活,角色最终覆盖了人。
世界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秩序井然,很多权力结构本身就是建立在惯性和表演之上的。惯性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由衷相信这套秩序,而是秩序存在得足够久,已经不再需要每个人的信念;表演也不只是虚伪和欺骗,而是身处其中的人必须使自己符合那个位置应有的样子。只要所有人继续维持属于自己的部分,舞台便不会中断。
这并不意味着,世界不过是一个可以用“草台班子”轻松概括的笑话。恰恰因为没有人完全掌握答案,责任才更容易消失在组织之中。小时候看《EVA》,真嗣的拒绝常常令人焦急。他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少年英雄那样干脆地进入驾驶舱,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如果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一个人的痛苦似乎显得太过渺小。成年以后再看,这种迟疑却有了另一层意义。当一个组织以全体人类的存亡为理由要求一个孩子服从,当所有人都对他说“只有你能做到”,他是否仍然有权追问:为什么必须是我?谁决定了这个目标?又由谁承担行动的后果?这不是要把逃避浪漫化,也不是说拒绝本身天然正确,而是承认,宏大的目标不能自动取消个人判断。一个系统所宣称的事业越重要,身处其中的人越容易被要求暂时放下恐惧、羞耻和不情愿;旧TV版与旧剧场版的尖锐之处,也正在于它们没有因为外部存在更加巨大的暴力,便否认日常生活中细小暴力的重量。
“人类补完计划”之所以诱人,也因为它绕过了建立关系最艰难的部分。所有边界消失,所有灵魂融为一体,人不再需要解释自己,也不再承担误解与拒绝的风险。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这种愿望带有明显的退行意味:它试图回到主体与他人尚未分离的状态,仿佛只要差异消失,冲突便会自然结束。可真实的人际关系恰恰从差异开始。另一个人拥有与我不同的经验、欲望和判断,他不会自动理解我,也没有义务按照我的想象回应我。把差异本身视为痛苦的根源,并幻想通过融合消灭差异,仍然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愿望:我不必学习你的语言,也不必修改自己的行动,但只要你和我成为同一个人,一切问题便自动消失。
那天凌晨三点,我和兔师还在电话里聊碇源堂,聊着聊着,话题已经离开了《EVA》。我们开始聊自己的父亲,聊见过的管理者,聊婚姻、工作,以及那些被一句“大家都是这样”轻轻带过的人生决定,也聊自己是否正在逐渐变成小时候最不理解的那类大人。
我和《EVA》旧TV版同年出生。今年,我三十一岁了。这部作品陪伴我们走过二十多年,我们彼此的心里还是有厚厚的“心之壁”,世界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秩序井然。但至少,我们还会在凌晨三点打电话聊到天明,至少,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理解不是消除所有差异,而是必须承认差异的客观存在,并通过主动的沟通与具体的行动,在差异之上艰难地建立连接。来吧,靠近我,击碎我的“心之壁”吧。
我(们)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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