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TFM前往KFM,路边不时出现一座座红褐色的土丘。
起初我以为是修路留下的土堆,后来发现,它们有的立在荒草中,有的紧贴公路,还有一些已经长出灌木和小树。到了KFM园区附近,数量更多,最大的几乎有两层楼高,远远望去,像一座座被遗弃的小型城堡。
查资料才知道,那是白蚁丘。
成千上万只白蚁把地下的黏土一点点搬到地面,再混合唾液和排泄物,层层堆积,最终形成坚硬的外壳。土丘内部布满纵横交错的通道,可以随着昼夜温差调节空气、温度和湿度,地下则生活着蚁后和庞大的白蚁群落。有些大型白蚁丘可以延续几十年,甚至在原来的蚁群消失后,仍被新的白蚁继续使用。
白蚁不断把深层土壤和有机物带到地表,使土丘周围往往比普通土地更肥沃,也更容易保存水分。于是,一些废弃或者沉寂下来的白蚁丘上,反而会率先长出草木。在非洲草原上,它们既是巢穴,也是土壤的一部分。
前一天,这条路曾经堵了很久。一列火车与货车发生碰撞,铁路和公路交通都受到影响。卡车一辆接一辆排在路边,有的装着矿石,有的载着燃料、设备和生活物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等待,扬起的黄土慢慢落在车身上。
刚果(金)是一个几乎没有出海口的国家。这里出产的铜和钴,要进入全球市场,必须先穿越其他国家,才能抵达港口。
对于沿海国家,港口往往只是供应链的最后一站;对于刚果(金),通往港口的铁路和公路,本身就是矿业的一部分。
加丹加铜带的铁路最初就是为矿产而修。殖民时期,铁路从矿区向西接入安哥拉的本格拉铁路,最终抵达大西洋沿岸的洛比托港。后来安哥拉内战持续多年,铁路遭到严重破坏,西向通道逐渐中断,大量铜钴产品转而向南,经赞比亚、津巴布韦和博茨瓦纳运往南非德班港,或者向东穿过赞比亚,抵达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港。
一批铜从矿山出发,到真正装船出海,可能要在公路上行驶几千公里,穿越多个边境口岸。任何一段道路拥堵、铁路停运或者海关效率下降,都会变成矿山的成本。
向东的坦赞铁路,曾经是另一段改变非洲地理的铁轨。
上世纪六十年代,刚刚独立的赞比亚盛产铜,却高度依赖南部由白人少数政权控制的交通体系。为了获得一条不经过罗得西亚和南非、直接通向印度洋的出海通道,赞比亚和坦桑尼亚向多个西方国家和国际机构寻求帮助,但没有得到支持。
1967年,中国、坦桑尼亚和赞比亚在北京签署协定。此后数万名中国工程技术人员来到东非,与当地工人一起修建铁路。坦赞铁路从赞比亚铜带附近的卡皮里姆波希出发,穿过高原、河谷和裂谷地带,最终抵达达累斯萨拉姆,全长近两千公里。1970年开工,1976年正式移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条铁路不仅运输铜,也运输燃料、粮食和人员。它既是一项基础设施,也是一条带有鲜明政治意义的独立通道。
后来,随着设备老化、维护不足和运输效率下降,坦赞铁路的货运能力不断萎缩。很多本应由铁路承担的货物重新转移到公路上。如今,中国、坦桑尼亚和赞比亚正在推动这条铁路的修复和重新运营,希望恢复铜带通往达累斯萨拉姆港的运输能力。2025年签署的协议计划投入约14亿美元进行现代化改造。
暂时没有回复
来日方长 敬请期待
洛阳钼业也在参与推动矿产品通过坦赞铁路运输。对矿山来说,铁路一次可以运走远多于卡车的货物,也能减少长途公路运输对道路、边境和燃料的依赖。
向西,另一条沉寂多年的铁路也正在复苏。
本格拉铁路修建于二十世纪上半叶,从洛比托港一路向东,穿越安哥拉,与刚果(金)的铁路系统相连。安哥拉内战结束后,这条铁路在中国资金和工程力量支持下完成重建。如今,美国和欧盟又将它纳入“洛比托走廊”,计划进一步连接刚果(金)和赞比亚铜带。
对于美国而言,洛比托走廊不只是一条铁路。
铜和钴是电动汽车、电网、数据中心和国防工业所需要的关键原料,而全球铜钴产业链中,中国企业占据着重要位置。通过支持一条向西通往大西洋的运输走廊,美国希望加强与安哥拉、刚果(金)和赞比亚的关系,也为西方企业进入中非矿产供应链提供新的通道。
一条向东,通往达累斯萨拉姆;一条向西,通往洛比托;另一条向南,通往德班。几条铁路线和公路背后,是不同年代留下的政治选择,也是今天围绕关键矿产展开的新一轮竞争。
车辆继续向前,白蚁丘从窗外一座座闪过。
KFM位于TFM西南方向,两座矿山相距不远,气质却很不一样。
TFM的特许矿区超过1500平方公里,矿体、工厂、营地和社区分布在辽阔的土地上。从一个区域前往另一个区域,常常要坐很久的车。KFM则紧凑得多,生产、办公和生活设施集中在同一个园区内。经过门岗后不久,就能看到厂房、办公楼和宿舍。
KFM是Kisanfu Mining的简称。2020年,洛阳钼业以5.5亿美元从美国自由港手中收购Kisanfu铜钴项目95%的权益。与已经生产多年的TFM不同,当时的Kisanfu仍是一座尚未开发的矿山。自由港完成了前期勘探,中国企业接手后,从道路、厂房、营地到生产系统,几乎重新建起一整套矿山。项目于2021年进入建设阶段,2023年实现投产。
如果说TFM保留着比利时、刚果国企、美国公司和中国企业先后留下的痕迹,那么KFM从建设之初,便带着更加鲜明的中国基因。
园区中央有一座人工湖,被大家称作“金山湖”。湖水安静,岸边种着草木,偶尔能看见员工坐在那里钓鱼。入夜以后,湖边的灯陆续亮起,倒映在水面上,颜色不断变换。很难想象,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等待开发的土地。
“金山湖”附近同样分布着不少白蚁丘。园区里的建筑大多不高,许多宿舍和办公楼只有两层。在这样一座刚刚建成不久的矿山里,低矮的楼房与高大的白蚁丘并排而立,仍然形成奇特的对照。
人类用钢筋、铁皮和混凝土建起厂房,白蚁则用泥土,一点点垒起自己的高楼。
Copyright © 2026 RADHOST PTE. LTD. (UEN: 202450723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