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一些生活在异乡的人 来到一个新的国家,真正的融入,也许不是把自己变成“当地人”,而是慢慢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这样生活,这片土地经历过什么,他们吃什么、相信什么、为什么这样说话,也慢慢找到自己和这个地方的关系。 所以这里什么都可以聊。 印尼的历史与文化、语言、艺术、食物、电影、社会,也可以聊我们在这里遇到的人、经历的事,以及那些只有生活在这里以后才会产生的困惑和好奇。 没有固定的主题,也没有标准答案。 我们只是想一点一点认识这个国家,认识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认识在异乡的自己。 慢慢了解,慢慢连接,慢慢把“异乡”变成可以生活的地方。
最近听了一期很有意思的播客,是 Malaka Podcast 邀请 Barry Williem 和 Erwin Wu 两位喜剧演员做客。两个人都是印尼华人,也共同主持一个叫 Pacinko 的播客。 本来只是想听两个喜剧演员聊天,没想到听到后面,我反而觉得,这可能是我最近看到的关于“印尼华人”最生活化的一次呈现。 他们没有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讨论“华人身份认同”,也没有讨论什么宏大的族群政治。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聊天、开玩笑、互相吐槽,聊自己的家庭、小时候、朋友、穿衣服、祭祀,甚至聊自己害怕不害怕。 但恰恰是在这些非常琐碎的生活里,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很真实的印尼华人群体:他们有自己的历史,但未必真正了解这段历史;他们身上还留着华人的痕迹,却又越来越不知道这些痕迹意味着什么;他们既是 Cina,又已经非常自然地生活在印尼社会里。 而 Barry 和 Erwin,刚好又是两个很有意思的对照。 两个华人,两种完全不同的“Cina” Barry Williem 和 Erwin Wu 都是印尼 stand-up comedian,也都在印尼喜剧圈活动多年。 他们共同做的 Pacinko,名字本身就很有意思,可以理解为“Pasukan Cina Kocak”——一群搞笑的华人。 但如果仔细听这期节目,会发现,两个人其实拥有非常不同的华人家庭背景。 Erwin 的家庭来自南苏门答腊的 Prabumulih。他自己说,家里至今仍然保留着很多传统,祭祀也还是比较规律地进行。家里的长辈仍然会做一些传统仪式,华人文化在家庭生活中并没有完全消失。 而 Barry 对很多华人传统反而相当陌生。他讲到自己成年以后第一次真正看到父亲在家门口烧纸钱。桌上摆着橘子、蜡烛和供品,旁边还有一个用来烧纸钱的大铁桶。小时候他似乎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真正长大以后再次看到这些东西时,他甚至不知道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最有趣的是,当他问父亲为什么要烧这些东西时,得到的解释竟然是:去世的人“钱花完了”,要钱买衣服。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买衣服?” 于是一个传统的祭祀习俗,最后被他变成了一个喜剧素材。我觉得这个细节特别有意思。因为它说明的可能不是“年轻一代不尊重传统”,而是另一件更复杂的事情:传统还在,但传统背后的解释正在消失。上一代人在做,下一代也许还会跟着做,但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华人的这条线,好像断在我们这一代了” 节目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Erwin 说:“jalur Cinanya tuh putus di anak-anaknya。” 大概意思是:“华人的这条传承,好像断在我们这些孩子这一代了。” 他说,自己的父母那一代还知道很多事情,但到了他们这一代,已经不知道很多华人传统应该怎么继续。比如以后如果自己有孩子,华人名字到底应该怎么取?有没有什么传统的规则?很多东西他们其实已经不知道了。 看到这里,我的感受是文化消失,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突然发生的过程。它可能就是这样发生的:爷爷知道,爸爸知道,自己知道一点点,到了孩子这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仪式;再下一代,甚至连仪式都不知道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再是华人。恰恰相反,他们仍然会被别人称为 Cina,仍然会被自己的长相、姓氏、家庭背景提醒自己的身份。 甚至 Barry 还讲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经历:小时候转学,因为别人知道他是 Cina,就默认他家里很有钱,以为他应该住在市场附近、家里有豪华房产。可实际上,他家住的是非常普通的住宅。 于是他从小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是不是还要向别人证明,我其实没有那么有钱?”因为在别人眼里,“Cina”和“有钱”经常被自动联系在一起。所以,“Cina”对他们来说,有时候并不是一种自己主动选择的身份,而是别人先替他们指出来的身份。 1998 年:同样是华人,却留下了完全不同的记忆 真正让我觉得这期播客很有意思的是他们后来谈到 1998 年。这一次,两个人的经历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差异。其中一人小时候就生活在雅加达,在 1998 年的时候还只有大约五岁。他对当时的直接记忆并不完整,但记得自己居住的地方,当时把出入口封闭起来,居民之间互相保护。 而另一人的童年是在 Prabumulih 度过的。那里非常安全。他说,自己小时候并没有真正经历过类似的族群冲突。这意味着,同样是印尼华人,同样经历过 1998 年这个历史节点,他们身体里留下的东西却可能完全不同。 一个人的恐惧来自真实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另一个人的恐惧,则更多来自后来听到的故事、电视上的画面,以及父母从小不断重复的提醒。 “天黑以后不要出去。” “晚上不要出门。” “外面不安全。” “可能会有人攻击你。” 这些话听起来只是父母保护孩子的方式,但当这样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它就可能变成一种非常深的集体记忆。甚至到了多年以后,社会再次出现大型示威或者抢劫传闻时,这种恐惧依然可能突然回来。 节目里有人讲到,最近一次大型示威期间,他甚至请几个 stand-up 的非华人朋友到自己家里陪着,因为当时已经开始出现关于抢劫的消息。他还半开玩笑地说,如果真的有人敲门,最好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一个 Pribumi(本地人),而不是几个 Cina。这句话听起来很好笑,但笑完以后其实有一点让人心里发沉。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恐惧本身已经存在了。“伤口已经干了,但下面还在疼” 节目里,他们谈到了一个我认为非常重要的观点:1998 年的问题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被解决。 不是说今天印尼华人仍然生活在 1998 年,而是说,那段历史留下来的恐惧、怀疑和不安全感,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其中一个人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伤口好像已经干了,但下面还是在疼。” 他们认为,因为真正意义上的 reconciliation(和解)从来没有完整发生,所以当社会再次出现动荡的时候,一些人过去的恐惧仍然会被重新激活。我觉得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他们没有把问题简单归结为: “华人为什么这么封闭?”节目里甚至直接谈到了一个常见的印象: “为什么 Cina 总是只跟 Cina 玩?是不是因为他们很傲慢?” 但他们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也许上一代的父母不是因为“看不起别人”,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曾经受到过伤害。 所以他们告诉自己的孩子: “你就在这里玩。” “不要去外面。” “跟这些人玩比较安全。” 于是一个原本出于保护的行为,到了下一代眼里,却可能变成了“华人很排外”。 他们自己也承认,这只是他们的推测,并不是一个确定答案。但这个解释让我觉得很有启发。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自己的成年生活又在慢慢推翻这种恐惧。 因为长大以后,他们身边的朋友反而大多数都是 non-Chinese。 大家一起玩,一起工作,一起互相保护。 所以小时候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外面不安全”,最终又被自己的真实生活一点一点修正。这可能就是印尼华人身份非常重要的一种变化: 上一代的记忆在塑造他们,但他们自己的生活又在重新塑造这些记忆。 最后,我反而觉得脱口秀是他们寻找“Cina”的一种方式 听完整期节目以后,我越来越觉得,Pacinko 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他们“讲了很多华人文化”。 恰恰相反,他们其实知道得并没有那么多。 他们甚至会拿自己的无知开玩笑。 他们会讨论烧纸钱,会讨论为什么死人还需要买衣服,会讨论“Cina 为什么看起来都很有钱”,会讨论别人为什么叫自己 Koh,也会拿自己的长相、家庭和生活方式开玩笑。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冒犯。 但我觉得,这恰恰是他们这一代印尼华人寻找身份的一种方式。 他们没有选择重新建立一个非常严肃、非常传统的“华人身份”。 他们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把“我是 Cina”这件事情拿出来开玩笑。 甚至直接把它放进自己的品牌名字里:Pacinko。 两个华人喜剧演员,干脆就以“Cina”作为自己的共同标签。 这其实是很有意思的。 因为当一个身份已经没有办法像上一代那样通过语言、宗教、祭祀、家庭仪式完整地传承下来时,它也许会通过另外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比如:笑话、冒犯、自嘲、故事。 他们把那些别人可能觉得敏感、尴尬甚至不能说的话,拿出来说。 “你是 Cina,所以你一定有钱?” “为什么你不跟别人玩?” “为什么你家里还在烧这些东西?” “为什么你长得像 Cina,却又一点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 Cina?” 这些问题被放进脱口秀里之后,身份就不再只是一个沉重的历史负担,而变成了可以被观察、被调侃、被重新理解的东西。 所以我最后反而觉得,Barry 和 Erwin 并不是在寻找一个“真正的华人应该是什么样”的答案。 他们可能正在做的,是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就是这样的印尼华人。 一部分传统已经丢失,一部分记忆还留着;他们可能不知道灶神是谁,却知道别人怎么看 Cina;他们可能不懂很多祭祀仪式,却仍然会被自己的姓氏、长相和家庭背景提醒“你是华人”;他们一方面继承了上一代的恐惧,另一方面又在自己的印尼生活里不断打破这种恐惧。 这或许就是今天很多 Cindo——Chinese Indonesian 的真实状态。 不是完全中国,也不是需要证明自己已经完全印尼化。 而是在两个身份之间,自然而然地生活着。 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到底有多 Cina?” 但也许正因为说不清楚,他们才需要不断讲故事、开玩笑、做播客。 然后在笑声里,一点一点地重新认识自己。这也是我觉得 Pacinko 很有意思的地方。他们没有告诉我们“印尼华人应该是谁”。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看见:今天的印尼华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另附上: 1. 这次播客的链接:https://youtu.be/TdBH-3Mt_sE?si=Moa29XE2YNEH2QZP 2. Pacinko播客链接: https://open.spotify.com/show/4LaEA9g9XGhtIJCAgJkUjh?si=243ccd10c64c40ac
这两天雅加达又开始有游行。 和去年那一轮相比,这一次我自己的感受明显没有那么紧张。街上依然有警力部署,也能看到新闻里不断出现抗议者、国会和警察的画面,但整体的氛围似乎没有去年那么失控。至少对一个生活在雅加达的人来说,日常生活暂时还没有被完全打乱。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期 What Is Up Indonesia? 的 Podcast,嘉宾是 Ferry Latuhihin。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个人讲话很有意思,甚至有点“敢说”。但听到后面,我越来越觉得,这期访谈其实提供了一个理解现在印尼社会情绪的角度。尤其是当我知道了Ferry 的身份之后。 Ferry Latuhihin 是谁? Ferry Latuhihin 是一位在印尼金融市场工作了很多年的经济学家和经济评论人士。他曾经担任 Bank International Indonesia(BII)的 Chief Economist,也曾在 Danareksa 等金融机构工作,长期关注宏观经济、资本市场和投资。但我觉得,他身上最值得注意的标签并不是“经济学家”,而是:他曾经是 Prabowo 阵营的人。 2024 年总统大选期间,Ferry 曾经加入 Prabowo-Gibran 的竞选团队,担任 Dewan Pakar,也就是专家委员会成员。所以当他今天坐在 Podcast 里,对 Prabowo 政府的一些经济政策毫不客气地批评时,我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值得听一听。主持人也问了他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现在这样公开批评政府,不害怕吗?Ferry 的回答让我印象很深。他说自己没有政党,没有 NGO,也没有什么政治集团站在背后。他把自己称为:“a single fighter.” 他的解释到:竞选的时候,他支持的是自己相信的东西;但竞选结束以后,政府真正开始执政,他就应该根据实际发生的事情来判断。如果他认为政策是对的,他可以支持;如果认为政策错了,他也可以离开。他甚至说,如果一个领导者不允许身边的人表达不同意见,那么他不会选择继续留在那里。 我觉得这也是理解 Ferry 现在很多观点的一个前提。他并不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站在 Prabowo 对面的人。他曾经参与过这个阵营,也曾经对这个政府抱有期待。 所以现在的批评,至少从他的自我叙述来看,更像是:“我曾经相信你,但现在我不同意你正在做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更不意味着他的经济预测一定会发生。恰恰相反,他在节目里的很多判断都非常激进。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他提供的这个“反方视角”反而值得听。 他真正担心的,其实不是“印尼马上要崩了” 整期 Podcast 听下来,我觉得 Ferry 最核心的观点,并不是美元一定会涨到多少,也不是印尼明天就会重新经历 1998。他反复讲到的一个词是:trust,信任。 在他的判断里,印尼现在的经济基本面并没有差到 1997–98 年那个程度。印尼仍然有巨大的国内市场,也有煤炭、棕榈油、镍等资源,财政赤字也并没有达到一个立刻无法控制的程度。所以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投资者越来越不知道政府下一步会做什么。 今天一个政策,明天可能换一个政策;今天说要鼓励投资,过一段时间又出台新的限制;政府不断推出大型项目,同时财政支出越来越大。 对于一个准备在印尼投资十年、二十年的企业来说,最可怕的可能并不是税高一点,而是:我不知道明年这里的规则是什么。这就是 Ferry 所说的“信任问题”。 如果投资者不相信未来,就会减少投资;如果外资减少,资本流出,印尼盾就会承受压力;如果印尼盾持续贬值,进口成本和融资成本又会增加,最后反过来影响经济。 所以他一直盯着美元兑印尼盾的汇率。他甚至认为,如果未来美元兑印尼盾真的达到 22,000–25,000 的水平,印尼可能面临非常严重的经济危机。这个判断我不会当成事实。25,000 是 Ferry 自己非常悲观的预测,而不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 但我觉得他提出的问题还是值得关注:一个国家真正危险的时候,可能不是经济数据已经全部变坏,而是人们开始不再相信这些数据,也不再相信政策。 他为什么这么反对 MBG(免费营养午餐计划)? 节目里最激烈的一部分,是他对 MBG,也就是 Makan Bergizi Gratis 免费营养餐计划的批评。他并不是说给孩子提供营养餐这件事情本身没有意义。他质疑的是这个项目的规模和执行方式。他的观点是,一个如此庞大的政府项目,为什么不能先从小规模试点开始? 比如先做十个试点,观察它到底能不能运行,成本是多少,有没有浪费,能不能真正创造就业,然后再慢慢扩大。而不是一开始就把项目推到非常庞大的规模。 他认为,如果一个项目最终需要大量财政资金,却没有证明它能够产生相应的经济和社会回报,那么它就可能变成“烧钱”。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用了一个非常严重的说法: “I still believe this project is maintained just for corruption.” 这句话当然非常炸。所以我不会因为 Ferry 是经济学家,就直接接受他的这个判断。 但他的另一个问题,我觉得值得所有人思考: 这么大的政府项目,到底应该怎样证明自己真的值得花这么多纳税人的钱? 然后我突然想到最近的游行 这也是为什么听完这期 Podcast 以后,我再去看最近雅加达的游行,会觉得有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联系。游行当然不只是因为经济。不同群体有不同的诉求,有人在谈反腐,有人在谈资产没收法案,有人在谈工资、税收,也有人对 MBG 和政府的其他政策表达不满。这些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很分散,但背后其实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政府到底有没有在做对普通人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这和 Ferry 讨论的“trust”其实是相通的。一个普通人可能不会去研究 APBN,也不会每天关注 Bank Indonesia 持有多少政府债券,更不会去计算国际收支。但他会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变得更容易。他会看到税有没有增加,工作是不是越来越难找,工资能不能跟得上生活成本,也会看到政府花了那么多钱以后,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所以经济政策最后还是会回到很具体的生活里。 但我觉得,这次和去年还是不太一样 这也是我这两天一个比较明显的感受。新闻和社交媒体上的情绪可能很高,但现实中的雅加达并没有完全进入去年那种动荡状态。 目前的抗议整体仍然没有演变成全国性的失控局面,很多抗议仍然以表达诉求为主。当然,今天部分地点后来也出现了冲突和骚乱,所以也不能因此判断局势一定会一直平静下去。 但至少现在来看,我觉得印尼社会似乎还保留着一种很强的韧性。大家可以很不满,可以出来抗议,可以质疑政府,但这和“希望整个国家陷入混乱”仍然是两回事。 尤其对于生活在雅加达的人来说,大家其实都知道,如果真的发生类似 1998 年那样的大规模经济和社会危机,最后承担代价的不会只是政府。普通人同样会受到影响。工作、收入、房租、孩子的学校、生意、汇率、存款,所有这些非常具体的生活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我现在反而不太想用“印尼是不是要崩了”这样的问题来看这次游行。 我更想知道的是: 政府和普通人之间的信任,到底是在恢复,还是在一点一点消耗? 也许这才是 Ferry 这期访谈最值得我们听的地方 Ferry 在节目里说了很多很刺激的话。 比如美元可能到 25,000,比如 MBG 是“burning money”,比如他担心印尼重新陷入类似 1998 的危机。 这些话很容易成为短视频标题,也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慌。 但如果把这些最刺激的数字拿掉,我觉得他真正想说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经济不仅仅是 GDP、股市和汇率。 经济也建立在信任上。企业需要相信政府,投资者需要相信政策,普通人也需要相信自己努力工作以后,未来不会因为一项突然改变的政策而完全失去预期。而一个政府真正困难的时候,也许不是大家已经开始反对它,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问:“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 最近的游行让我想到这一点。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觉得现在就是“1998 重演”。至少目前不是。印尼依然有自己的经济韧性,也依然有巨大的市场和资源。街头出现抗议,也不意味着一个国家正在崩溃。也许现在更像是一个需要认真观察的阶段。我们可以不急着站队,也不急着判断谁对谁错。可以一边看街上的抗议,一边看看汇率;一边听政府怎么解释自己的政策,一边听那些批评政府的人到底在担心什么。 毕竟,对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我们最终关心的不是某一个经济学家预测美元会是多少,也不是某一个政治人物说自己有多么正确。我们真正关心的是:明天的印尼,会不会比今天更值得信任一点。 而我们,也还会继续生活在这里。 Di Sini. 另附上这期博客的链接 https://youtu.be/uQiJAwDDSes?si=Sgo99tz9KfsSTnjH
8月27日,一场游行将在雅加达举行。 刚开始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其实也有点疑惑: 他们为什么要游行? 是因为物价上涨? 是因为腐败? 还是因为对政府不满? 后来慢慢看了一些新闻,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为了某一件事情而举行的游行”。 它更像是很多不同的不满,在最近这段时间逐渐汇聚到了一起。 从一部《资产没收法》开始 这次游行的重要诉求之一,是要求尽快推动印尼的《资产没收法》(RUU Perampasan Aset)。 简单来说,这部法律希望赋予国家更有效的能力,对那些涉嫌通过腐败、洗钱等方式获得的非法资产进行没收。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很专业、很遥远的法律问题。 但如果换一个更简单的方式理解: 如果一个人通过腐败拿到了很多钱,最后即使人被抓了,这些钱和房产还能不能真正被追回? 这就是很多人关心的问题。 而《资产没收法》已经讨论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完成立法。 于是,“通过资产没收法”逐渐成为这次抗议的重要诉求。 但如果只是为了这一部法律,似乎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关注。 因为真正积累起来的,是一种更大的情绪。 “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不满?” 最近几个月,印尼社会对于政府治理、财政支出、腐败、生活成本等问题的讨论明显增加。 学生组织也开始走上街头。 有学生提出: 政府的钱到底花在哪里? 普通人的生活有没有变得更好? 腐败问题到底有没有得到真正解决? 军方在社会和政治生活中的角色是不是越来越大? 普通人还有没有足够的空间去批评政府? 这些问题放在一起,就不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 它开始变成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们希望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为什么是8月? 我觉得这个时间点其实很有意思。 因为就在几天前,8月17日,印尼刚刚庆祝了独立日。 街上到处都是红白旗。 小区里有比赛,孩子们在跑步,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这是印尼一年中非常有国家认同感的时刻。 而就在独立日之后,一些年轻人却走上街头,讨论: “独立”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个国家已经独立了81年,那么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独立是不是不仅仅意味着“摆脱殖民统治”? 它是不是也意味着: 我可以表达不同的意见。 我可以质疑政府。 我可以要求政府解释公共资金的去向。 我可以要求一个更加公平、透明的社会。 也许,这正是这次抗议背后更深的一层。 对一个生活在雅加达的外国人来说 其实我觉得,作为一个生活在这里的外国人,我们很容易只看到表面。 看到道路被封锁。 看到警察。 看到有人举着牌子。 看到新闻说“明天有游行”,然后第一反应是: 会不会堵车? 我要不要避开那个区域? 明天还能不能正常出门? 这些当然都很现实。 但如果我们愿意再往前走一步,也许可以问: 他们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理解一个国家,不只是去哪里吃饭、去哪里旅行、学几句当地语言。 也包括去理解: 这个国家的人在为什么事情争论? 年轻人为什么愤怒? 普通人害怕什么? 他们又在期待什么? 这些东西,可能比旅游攻略更接近一个国家真正的“生活”。 印尼不是一个“遥远的新闻” 很多中国人在雅加达生活,会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小世界。 工作、家庭、孩子、购物、餐厅、中文群、周末活动。 我们可能每天都生活在这里,却未必真正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其实,当街上发生游行的时候,那个“遥远的印尼”,突然就和我们的生活产生了联系。 它可能意味着明天某条路不能走。 也可能意味着你认识的印尼朋友正在讨论政府。 甚至有一天,你会发现: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来自完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背景。 而我们想做的事情,也许就是从这些很小的入口开始去慢慢看: 这个国家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怎么思考的、怎么争论的。 当我们开始理解这些以后,陌生的城市可能就会一点一点变得不那么陌生。 也许,“落地生根”的第一步, 并不是完全融入这里。 而是开始真正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 8月27日,也许可以留意一下新闻 他们举起的不只是抗议的牌子。 背后可能也是一个国家正在进行的一场讨论: 我们希望怎样的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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